第十五幕
五彩能量矩阵的余晖在大殿中彻底消散,留下的是脱胎换骨的小坤。他站立在光滑如镜的暗金色地面上,银灰色的新身躯流畅而内敛,流转着星辰微光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言喻的茫然。体内奔涌的力量是如此真实、如此浩瀚,远超他过往认知的极限,仿佛轻轻一握拳,便能撼动星辰。
高台之上,王瑞(King Ray)灿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达本质。他身侧的五位重臣——大法官陆颖(Justicer)、大司库娄八月(Financer)、宫廷总管纸针御(Pistis)、统帅华瑞(Super-tiger-add-ray)、皇女霄元(RayTochter)——依旧肃立,气息收敛,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改天换地的能量仪式只是寻常公务。
“感觉如何,赫正坤?”王瑞(King Ray)的声音再次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平淡无波。
小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迎向那道至高无上的目光:“为什么?为什么要强化我?”他用了“强化”这个词,而非“馈赠”或“恩赐”,心中疑虑并未因力量的提升而减少半分。
王瑞(King Ray)并未因他言语中的谨慎而不悦,反而那完美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
“强化?这个描述很准确。”王瑞(King Ray)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阐释真理般的清晰,“陆颖(Justicer)的力量,锚定了你生命形态的进化方向与底层逻辑,确保‘改变’本身符合某种最高效的‘秩序’;娄八月(Financer)的力量,提供了近乎无限的生物质与能量基材,作为重组的‘资源’;纸针御(Pistis)的力量,把控着每一个微观尺度上的基因编写、蛋白质折叠与神经网络重塑的‘过程’;华瑞(Super-tiger-add-ray)与霄元(RayTochter)的力量,则分别将最适配战斗的结构优化理念与皇族血脉中对能量吸纳、转化的高阶特性,铭刻入你的新生命蓝图之中。”
“简单来说,我们并非向你灌注外力,而是联手,以帝国所能触及的部分法则为工具,改写了你最深层的基因序列。那些相对粗糙、效率低下、依赖外部能源和维护的机械部分,已被彻底分解,其物质与能量被引导、转化,成为构建你新躯体的养分。你现在所拥有的,是基于你原有生命本质优化、拓展、升维后的全新生物体。每一个细胞都经过强化,能量回路与神经网络天然一体,对宇宙能量的感知与利用效率,是过去的十数倍不止。”
十数倍不止!小坤心中剧震。虽然已有切身感受,但听到这个量化的描述,仍感到一阵眩晕。这意味着他的实力层级发生了本质的跃迁。
“如此巨大的‘投资’,”小坤的目光扫过王瑞(King Ray)和他身旁的五人,语气凝重,“所求为何?我不相信这仅仅是出于‘赏识’。”
“赏识,是起点,并非全部。”王瑞(King Ray)的灿金色眼眸中,仿佛有星云旋转,深邃难测,“全知(All-known)向你展示的未来意象,模糊不清,充满了不确定的歧义。在你眼中,或许只是三个破碎、无稽的画面。但在我眼中……”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汇,“我能看到更多。并非具体的场景,而是某些‘可能性’的趋向,某种与你生命本质纠缠在一起的、奇特的发展轨迹。这很有趣,值得观察,也值得投资。”
他并没有具体说明看到了什么,也没有解释为何小坤值得这样的“投资”,这种讳莫如深的态度,反而更添神秘与压力。
“至于所求……”王瑞(King Ray)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现在的你,即使内心再痛恨帝国,也欠下了一份无法否认的‘人情’。这份力量的种子,源于帝国最高层的合力。它会长成什么样子,取决于你,也不完全取决于你。”
他微微向前倾身,那无形的威压仿佛凝实了一瞬:“朕尊重全知(All-known)的每一个预言,也相信命运自有其轨迹。朕不急于采摘未成熟的果实,更愿意给予时间,让预言在现实的土壤中生根、发芽,看看它最终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因此,朕今日放你离开。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继续你的道路。”
放我离开?小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大费周章地强化他,然后又轻易放他走?
“但是,”王瑞(King Ray)的话锋一转,灿金色的眼眸锁定小坤,仿佛要将接下来的话语刻入他的灵魂,“在你去往任何地方之前,朕希望你从现在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当这场席卷星河的战争尘埃落定,如果最终的胜利者,是瑞星帝国,如果世英同盟……不幸败亡。到那时,你,赫正坤,是愿意伴随旧日的荣光与固执一同沉入黑暗,还是……愿意拥抱新的秩序与力量,归顺于帝国的旗帜之下?”
这个问题试图撬开小坤内心最深处的坚持与彷徨。王瑞(King Ray)没有要求他立刻回答,甚至没有期待他现在给出答案。这更像是一颗种子,一颗关于未来抉择的种子,被强行种下。
“带着朕的‘馈赠’,带着这个问题,离开吧。”王瑞(King Ray)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俯瞰众生的淡漠姿态,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随意为之,“你的同伴在等你。海豚人(Dolphiner)会带你们前往星港。记住,帝国的大门,并非永远关闭。尤其是对……特别的存在。”
宫廷总管纸针御(Pistis)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陛下恩典,泽被苍宇。请。”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小坤深深地看了王瑞(King Ray)一眼,又看了看他身旁那五位神色各异的重臣。华瑞(Super-tiger-add-ray)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霄元(RayTochter)蓝色的眼眸中情绪复杂,其他三人则依旧肃穆如雕塑。他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比以往更加轻灵、却蕴含着恐怖力量步伐,走向大殿出口。
每一步,都能感受到新身体里那汹涌澎湃、如臂使指的力量。但这力量,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沉重。
大殿外,那乇(Nazhe)李竟义和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正在海豚人(Dolphiner)安静的“注视”下等待着。看到小坤以一副全新且气息深不可测的模样走出,两人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小坤?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瞪大了眼睛,金属义肢不自觉地握紧。他能感觉到,此刻的小坤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与之前判若两人,那是层次上的碾压。
那乇(Nazhe)李竟义淡金色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他更关注小坤的状态:“你没事吧?”
小坤摇了摇头,简略地将大殿内发生的一切,包括王瑞(King Ray)的解释、力量的提升、以及那个留给他的问题,告诉了两人。省略了关于全知(All-known)预言和王瑞(King Ray)深层意图的细节,只强调了帝国对他进行的“基因层面改造强化”以及放他们离开的决定。
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听得心惊肉跳,既为小坤获得强大力量而隐隐感到一丝振奋(毕竟是同伴变强了),又为帝国这莫测高深、充满算计的“馈赠”感到深深不安。那乇(Nazhe)李竟义则陷入了沉思,似乎在努力理解这种超越常规科技与异能的手段。
“此地不宜久留。”小坤结束讲述,果断道,“既然王瑞(King Ray)放行,我们立刻离开帝国疆域。”
海豚人(Dolphiner)适时地传来一道平和的意识波动,示意跟随它。在它的引领下,三人穿过层层戒严的行政区域,乘坐高速内部通勤艇,抵达了帝都外围一座繁忙而秩序井然的巨型星港。
星港内停泊着各式各样的帝国舰船,从小巧的侦察艇到如同山体般的战列舰,无不彰显着帝国的武力和科技。海豚人(Dolphiner)将他们带到一艘中等大小、流线型设计、涂装为深灰色、编号为“岳考”的快速运输舰前。
“这艘‘岳考号’已经过授权,搭载了足够你们驶出帝国疆域的燃料和给养。”海豚人(Dolphiner)的意识波动解释道,“舰上导航系统已设定为允许你们在离开帝国边境防御识别区后自行更改目的地。这是陛下特许的便利。”
没有更多的告别或警示,海豚人(Dolphiner)完成引导后,便静静地悬浮在一旁,目送他们登舰。
“岳考号”内部简洁实用,符合帝国一贯的高效风格。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主动坐进了主驾驶位,开始熟悉舰船控制系统。小坤和那乇(Nazhe)李竟义则坐在副驾驶和观察员位置。
引擎启动,低沉而有力。“岳考号”缓缓滑出泊位,汇入星港川流不息的起飞航道,然后加速,冲破帝都淡红色的人造天幕,驶入冰冷的太空。
回望逐渐缩小的、被无数战舰环绕的瑞星帝都,那种被超级文明完全笼罩的压迫感才稍稍减轻。但三人都知道,帝国的疆域极其辽阔,横跨数十个资源丰富的恒星系,要完全飞出其控制范围,还需要不短的时间。
航行在帝国疆域内时,“岳考号”严格按照预设的航线飞行,偶尔会遇到帝国巡逻舰队的例行扫描,但都顺利通过。舰载计算机显示,他们拥有临时的高级通行权限,但仅限于离境,且无法在帝国境内启动任何形式的超空间跃迁。
漫长的航行中,三人主要讨论接下来的去向。
“该去同盟总部了。”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提议,“部长和银河航海者(Galactic Navigator)一定急于知道帝国核心区域的情报,还有小坤你身上发生的事。”
小坤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能去。这艘船是帝国提供的。王瑞(King Ray)看似大方放行,但我无法完全信任他。万一这艘船上有什么我们无法察觉的追踪或监控装置,我们直奔同盟总部,岂不是将总部的大致方位暴露给帝国?尤其是在战争时期,同盟总部的位置是最高机密。”
那乇(Nazhe)李竟义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谨慎为上。”
“那我们去哪?”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问。
“先去赤星。”小坤做出决定,“熬冰(Allice)陛下是我们的朋友,赤星也有与同盟的联络渠道。我们在那里换乘赤星或同盟的可靠飞船,再前往总部。这样更安全。”
计划已定,他们便耐心等待。终于,在经过数次常规空间跳跃和长达数日的亚光速巡航后,“岳考号”的导航系统提示,他们已穿越帝国最后一道边境监测网,正式进入国际公共星域。
“就是现在!”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立刻手动覆盖了原有导航设定,输入了前往赤星的坐标,并启动了飞船自检程序,重点扫描是否有异常信号发射源。初步扫描没有发现明显问题,但出于极度谨慎,他们还是决定不进行远距离跃迁,而是先以亚光速脱离当前区域,同时由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尝试用他的金属操控能力,配合飞船设备,对舰体内部一些非关键区域进行物理层面的遮蔽和干扰,以防万一有纳米级追踪器。
就在“岳考号”调整航向,准备加速驶往赤星时,飞船前方的空间发生了异变。
并非剧烈的撕裂或能量爆发,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诡异的扭曲。空间的色彩仿佛被抽离,变得灰白、单调,然后,如同水银泻地般,一片无边无际、光滑如镜的银色平面,毫无征兆地展开,横亘在航路前方,阻断了所有去路。这平面并非实体,却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和冰冷的秩序感。
“警报!空间结构异常!无法规避!”飞船的警告系统响起。
“是陷阱?”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紧张地试图操控飞船转向,但飞船仿佛被无形的力场束缚,所有操控失灵。
那银色的平面上,缓缓“浮起”一个身影。并非走出来,而是像从二维画面转变为三维立体。那是一个由不断流动、变幻的银色液态金属构成的人形轮廓,轮廓的边缘闪烁着冰冷的数据流微光。它没有固定的五官,但面向飞船的方向,一种平和、毫无波澜、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意念波动传了过来:
“赫正坤。停下。”
小坤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形态,这个交流方式……他认得。
阿道夫星的统治者,菜 B(CaiB)。
那个将整个星球的子民记忆提取、肉体毁灭,构筑了虚假“意识之海”的液态金属生命体。那个曾让他看到自身存在最恐怖镜像的存在。
他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何拦截他们?
“菜 B(CaiB)?”小坤的声音通过飞船外部通讯器传出,带着警惕。
“正是。”那意念波动平稳依旧,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你的航程,到此为止。”
“什么意思?”小坤的银灰色身躯微微绷紧,新获得的力量在体内悄然流转。面对菜 B(CaiB),他感到一种比面对帝国重臣时更加晦涩难明的压力。那并非纯粹的力量威压,而是一种基于对存在本质不同理解的、冰冷的疏离感。
“你经历了改变。”菜 B(CaiB)的意念仿佛能穿透飞船的外壳,直接感知到小坤的状态,“一种深层次的、触及根源的改写。来自瑞星帝国最高权力的‘馈赠’。很有趣。”
他的“目光”似乎投向了小坤身旁的那乇(Nazhe)李竟义和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你的同伴,可以继续他们的旅途。但你,需要留下。”
“如果我说不呢?”小坤沉声道,银灰色的眼眸中星光流转。
那无边无际的银色平面微微荡漾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你当然可以尝试拒绝。以你现在的力量,或许能撕开一条路。但那样,并没有多少意义。”菜 B(CaiB)的意念毫无威胁之意,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我们都背负着死者的记忆,行走于生者的世界。都试图在数据的流沙上,建构自我的意义。”
他看了一眼身旁紧张的那乇(Nazhe)李竟义和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又看向前方那诡异的银色平面和液态金属的身影。逃避无法解决问题,尤其是当问题直指存在本身时。菜 B(CaiB)或许危险,但他提出的,恰恰是小坤无法回避的终极疑问。
“小坤,别去!”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急道。
那乇(Nazhe)李竟义也投来担忧的目光。
小坤对他们摇了摇头,眼神中传递出决意。“如果他对我有威胁,我现在完全有力量彻底击败他。”
没有再多说,小坤走到飞船的气闸舱前。舱门打开,他一步迈出,悬浮在冰冷的太空中。银灰色的身躯在星辰背景下,与前方那庞大的银色平面和液态金属身影对峙。
“我留下。”小坤的声音直接透过真空,以能量震荡的方式传递出去,“让我的同伴离开。”
“可以。”菜 B(CaiB)的意念波动传来。
但“岳考号”并未动弹,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咬咬牙,盯着小坤孤独的背影,他不会放弃自己的挚友。
“现在,”菜 B(CaiB)并未理会“岳考号”是否离开,其液态金属身躯开始向着平面中心流动、汇聚,逐渐形成一个更加清晰、稳定、端坐于银色王座之上的人形轮廓,那意念波动变得更加集中、深沉,“你需要再见证一些,体验一些。”
银色的平面缓缓收缩、变形,最终将小坤身影突然包裹进去,仿佛被宇宙本身吞噬,消失在这片刚刚脱离帝国疆域的寂静星域之中。
他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他坐在一张宽大得近乎威严的办公椅上。椅子本身是艺术品与科技的结合,符合人体工学的曲线包裹着顶级皮革,扶手边缘镶嵌着暗色的能量导流金属,与下方地板隐藏的引力稳定场隐隐呼应。眼前是一张长度超过四米的弧形办公桌,材质是产自某个遥远星系的黑檀,这种木材本身具有吸收杂波、凝神静气的特性,表面处理得如同镜面,却哑光内敛,不会反射刺眼的光芒。桌面上,超过三十个大小不一、层次分明的全息屏幕悬浮着,无声地流淌着信息瀑布:
左侧是太阳系内部政务——火星农业穹顶的产量报告、木星轨道采矿平台的效率提升方案、金星大气改造项目的最新生态数据、环绕地球的十二座“方舟”生态空间站的物资请求……
中间是星际事务与帝国指令——来自帝国殖民部关于“太阳系资源产出季度评估”的加密文件,帝国军务部“边境防御力量常态化部署调整”的通知草案(附有详细星图标注),帝国文化融合司下发的“核心价值观普及度”调查问卷及太阳系各行政区初步反馈汇总……
右侧是 ESA 简报——现任会长“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提交的年度防卫预算申请(金额庞大,且近 70%标注为“帝国技术引进与适配”),下属各超能者战队(成员名单大多陌生)的训练报告和任务简报,以及一份加粗标红的“高危个体监控名单”,排在前列的赫然是“许庆远(蚯蚓侠 Earthworman)”、“宋沪呈(虎骋侠 Tigeross)”,状态:永久收容,危险等级:极高。
信息量庞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未经训练的人瞬间头晕目眩。但小坤发现,自己竟然能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理解,甚至下意识地在脑中开始分析某些数据的关联性和潜在问题——这似乎是这个“身份”长期工作形成的本能。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身。
不再是那身线条凌厉、带有 ESA 标志的银色战斗服,而是一套剪裁极为考究、面料挺括的蓝白色制服。白色为主,深邃的宝蓝色镶边,勾勒出威严的轮廓。肩章并非繁复的军衔标识,而是由简洁的几何线条构成,中心镶嵌着一颗微小的、仿佛内部有星云旋转的黑色晶体,散发着无形的权威感。左胸前,那枚地球与橄榄枝环绕星辰的徽章,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却又隐隐有能量流转。
一条亮银色的披风,用某种轻若无物却坚不可摧的合金丝线与稀有纤维编织而成,自然地垂在椅背后。当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肩膀,披风微微摆动,边缘竟然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如同星屑般缓缓消散的光痕。
这不是他。这身装束,这个环境,这个身份……都带着一种精心设计的、用于展示和统治的仪式感,与他对自己的认知格格不入。
他几乎是弹射般站起身,椅子下的引力场发出轻微的嗡鸣,自动调节平衡,冲到那面巨大的落地观景窗前,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钉在原地。
蔚蓝的地球,悬浮在深空背景中,美丽而脆弱。白云缭绕,大陆与海洋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辨。但近地轨道上,除了常规的卫星网络和空间站,赫然存在着数个庞然大物——瑞星帝国的战舰!
那不是临时停靠或巡逻的小型舰艇。那是三艘体长超过五公里、线条锐利如刀、涂装着帝国暗金色旭日标志的轨道堡垒!它们并非处于戒备的战斗姿态,而是如同嵌入轨道本身的钢铁山峰,以固定的三角阵列拱卫着地球同步轨道的一个关键点。舰体表面能量纹路如呼吸般明灭,巨大的炮口和发射平台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太阳系变成了帝国的驻军地,地球成了帝国疆域内一个需要重兵“镇守”的附庸区。
“不……不可能……”小坤的声音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想说服自己这是幻觉,但感官反馈太过真实了。窗外战舰带来的视觉压迫感,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巨型引擎待机时对空间造成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引力扰动——这是他新身体强化后的感知能力在起作用。
他猛地转身,扑回办公桌前,双手在全息屏幕上疯狂操作。他调取历史记录,访问加密数据库,甚至试图连接他认为可能存在的、隐藏的后门或真相揭示程序。
历史事件摘要(最高权限解锁):
宇宙历 标准纪年 某节点:世英同盟在与帝国的战争中,因同盟联军内部协调不力、部分成员文明临阵退缩、关键情报泄露及帝国皇帝王瑞(King Ray)亲率禁卫军团的毁灭性打击,遭受惨重失败。主力舰队损失超过百分之八十。
随后:同盟核心成员文明相继宣布退出或投降,同盟组织事实性解体。
关键节点:前 ESA 核心成员、超级改造人赫正坤,于同盟败象已现时,通过秘密渠道与帝国接触,表示愿意率太阳系剩余抵抗力量归顺,条件为确保地球文明延续及获得一定自治权。帝国经评估后接受,并授意其组建“太阳系联合政府”,作为太阳系行政管理机构。
后续:赫正坤在帝国暗助下,迅速整合(或镇压)了太阳系内残余的反帝国势力,包括原 ESA 内部分激进派。部分顽固分子被监禁,部分在冲突中消亡。地球及太阳系逐步纳入帝国经济、军事体系。
现状:太阳系作为帝国边疆资源与兵员补充区,享受一定程度的内部治理权,但防务、外交、核心资源调配及重大科技方向由帝国直接掌控。社会整体稳定,经济因帝国市场接入和技术转移而有所发展,帝国主流文化影响力日增。
个人履历(赫正坤,太阳系联合政府最高元首):
主要功绩:促成太阳系和平移交,避免了毁灭性地面战争;有效管理太阳系,维持了社会稳定与经济增长;积极配合帝国各项政策,包括资源上缴、兵员征集、文化融合等,获得帝国殖民部数次嘉奖。
家庭状况:已婚,配偶弦如为原奥创星学者、奥创皇室成员,现为太阳系文化事务顾问。育有一子,赫颐,就读于太阳系联合政府直属精英学院。
权限等级:太阳系最高行政与安全权限,可有限访问帝国殖民部非核心数据库,需定期向帝国驻太阳系总督查(目前由帝国第七边境舰队司令官兼任)述职。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一张张看似确凿的数据图表,还有那些他“亲自”签署的、带有帝国纹章和太阳系政府印章的文件影像记录……所有的一切,都在构建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他,小坤,赫正坤,背叛了同盟,投靠了帝国,并因此成为了太阳系的统治者,一个帝国秩序的维护者。
“啊——!”小坤发出一声低吼,一拳砸在黑檀的桌面上。没有预想中的巨响或碎裂,桌面材质吸收了绝大部分冲击力,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敲击巨鼓般的声响,桌面上悬浮的全息屏幕微微荡漾了一下。
这不是梦的质感。梦不会如此逻辑严密,不会连桌面材料的物理特性都模拟得如此精准。
是穿越?来到了一个平行宇宙?亦或是来到了未来?
恐慌、愤怒、自我怀疑、巨大的荒诞感……种种情绪如同风暴般在他心中席卷。他最深的噩梦成真了——不是以被摧毁的方式,而是以他最不耻的“投降者”、“合作者”的身份。他成了自己曾经誓死对抗的势力的爪牙。
门被敲响,声音适中,带着程式化的节奏。
小坤猛地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中混乱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和审视。他不能在这个明显不对劲的环境里露出太多破绽。
“进。”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这个“身份”可能应有的、习惯性的威严。
门滑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深色、合体的文官制服,一丝不苟的短发,面容是熟悉的,但气质截然不同——沉稳、干练、眼神锐利却缺乏温度,只有面对上级时那种标准的恭敬,以及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长期处于高压和监视下形成的谨慎与疏离。
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或者说,这个世界的“助理娄浩凡”。
“元首,您醒了。”他的声音平稳,吐字清晰,带着经过训练的、恰到好处的音量,“超级虎光线(Super-tiger-add-ray)华瑞上将的联络官已于三十二分钟前确认,上将阁下将按原计划,于标准时明日 1400,抵达冥王星外围轨道‘哨兵’空间站,与您进行本季度例行事务会晤及下一阶段工作部署。按照安全协议与行程惯例,您需要提前至少六个标准时出发,以确保准时抵达并完成必要的前期准备。”
他语速平稳地汇报着,同时将一份更详细的电子简报发送到小坤的主屏幕上,内容比刚才小坤自己看到的更加具体,包括会晤议程草案、安全警卫安排、随行人员名单、甚至还有为华瑞(Super-tiger-add-ray)准备的、代表太阳系“敬意”的礼单草案。
小坤的目光落在“助理娄浩凡”的脸上,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那个并肩作战的战友的影子。但什么也没有。只有完美的职业面具。他甚至注意到,“娄浩凡”的金属义肢似乎也经过了升级,外观更加精致低调,完全融入了制服袖口,动作自然流畅,显然在这个世界得到了很好的维护和技术支持。
“会晤主题?”小坤重复了之前在脑海中闪过的疑问,声音依旧平稳,但内心却在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
“助理娄浩凡”似乎对小坤的直接询问略感意外(或许以往的“元首”更习惯于直接看简报),但立刻回答道:“核心议题两项,元首。其一,帝国军务部根据近期边境态势评估,决定向太阳系增派一支由三艘‘裁决者级’巡洋舰为核心的快速反应分舰队,旨在加强柯伊伯带及外围预警圈的防御纵深与快速干涉能力。我方需全力配合,完成指定区域的空间站适应性改造、后勤物资储备及人员协调。详细技术要求清单已附后。”
他顿了顿,调出星图,标注出舰队预定部署区域,那里原本是太阳系外围探测网络的一个关键节点。“其二,帝国本土及各疆域兵员轮换与补充周期已至。军务部下发了新的征召指标。太阳系本次需提供五十万适龄(18-35 地球标准年)、身心评估达标、且自愿(根据帝国法律,附庸区行政机构有义务确保‘自愿’比例达标)服役的优质兵员,补充至帝国边境各主力军团。征召、筛选、初步训练及输送工作,由我方主导,帝国军务部特派员监督审核。”
五十万!地球青年!送去给帝国当兵!
小坤感到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几乎要抑制不住当场发作。但他强行压下了,只是放在桌面下的手,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手掌。
“自愿?”小坤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助理娄浩凡”仿佛没有听出任何异样,平静地解释:“根据《帝国附庸区兵役与权益法案》,附庸区居民享有加入帝国军团、获取正式帝国公民身份及相应晋升通道的权利。太阳系联合政府过去数次的征召工作,响应率均符合甚至超过帝国预期,被视为融合政策的成功范例。本次征召,宣传与动员工作已提前启动,预计不会遇到太大阻力。”
成功范例?小坤几乎要冷笑出声。是威逼利诱下的“成功”,还是思想灌输后的“自愿”?在这个被帝国战舰环绕、历史被改写、反抗者被镇压的世界里,所谓的“自愿”有多少水分?
“我知道了。”小坤最终只是吐出这三个字,挥了挥手,“你去准备行程吧。”
“是,元首。”“助理娄浩凡”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然后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小坤再次陷入巨大的孤立与窒息感中。他必须亲眼验证一些事情。监狱里的战友,是打破这个诡异现实的突破口吗?
他以“元首突击视察安保设施”的名义,命令“助理娄浩凡”安排,前往位于阿尔卑斯山脉基地最深处的“永久收容中心”。
乘坐专用的高速电梯垂直下降数百米,又穿过数道需要最高权限才能开启的、厚度惊人的合金与能量屏障大门,他们进入了一个冰冷、寂静、只有白色灯光和轻微设备嗡鸣的区域。这里的空气带着循环净化的特殊气味,温度恒定在令人不适的低温。
关押蚯蚓侠(Earthworman)和虎骋侠(Tigeross)的囚室,是独立的、全封闭的六边形单元,墙壁是某种能够吸收和分散能量的暗色材料,内部除了一张固定的合金床铺和一个基本卫生设施,空无一物。监视是通过多维扫描和能量感应,没有传统的摄像头,以防被某些特殊能力干扰或反制。
当小坤的身影(他的到来被系统提前告知,以便内部调整监控和防护)出现在单向透明的观察窗外时,囚室内的两个人有了反应。
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原本抱膝坐在床铺角落,望着空无一物的墙壁,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当内部广播响起“元首视察”的冰冷提示音,他缓缓地、极其迟钝地转过头。当他的目光透过特殊玻璃,锁定小坤的脸时,那空洞的眼神瞬间被点燃了,不断痛骂着小坤。小坤询问他乌贼侠(Squidman)、狗神(Dogod)及地心人(Intor)等人的下落,得到的答案却是这些人被小坤亲手处死了。小坤眼神中闪过一丝悲痛与自责,默默移开。
旁边的囚室里,虎骋侠(Tigeross)宋沪呈的反应更加暴烈。他本就显得焦躁,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猛兽。听到广播,他猛地转身,看到小坤的瞬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他全身肌肉贲张,原本就高大的身躯仿佛又膨胀了一圈,皮肤下的能量不受控制地涌动,在囚室的能量抑制场下激起一片片紊乱的电弧。他怒吼着,巨大的拳头带着残影,一次又一次狠狠地砸在观察窗上,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坚固的囚室结构微微震颤,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他的脸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小坤,那眼神里除了仇恨,还有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极致痛苦与疯狂。
小坤站在窗外,如同置身于暴风雨的中心。那两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刃,切割着他的灵魂。许庆远那无声的“叛徒”口型,宋沪呈那疯狂而痛苦的锤击,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难以承受。他想大喊,想解释,想告诉他们这不是真的,他也是受害者!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任何辩白都苍白可笑,甚至可能被视作虚伪的表演。
他能看到许庆远眼中深藏的绝望,那不仅仅是囚禁带来的,更是信念崩塌、被至亲战友(在他认知里)出卖后产生的、对整个世界和人性本身的绝望。他能感受到宋沪呈锤击玻璃时,那不仅是愤怒的力量宣泄,更是一种自我毁灭般的悲恸,仿佛每砸一拳,都是在碾碎过去那个信任“小坤”的自己。
小坤无法再待下去。他几乎是踉跄着后退,在“助理娄浩凡”平静无波(或许早已见惯)的注视下,仓皇地逃离了这片令他灵魂战栗的深渊。
回到地上,阿尔卑斯山脉清冷的空气也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阳光照耀着雪峰,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却照不进他内心的黑暗。
夜幕降临,无边的疲惫和混乱让他渴望一个能够暂时逃避的角落。他查询了“家”的位置——澳大利亚堪培拉,格雷恩湖区,一栋被精心设计的生态庄园。没有带任何随从,他再次动用了新身体那近乎本能的空间移动能力。
心念微动,周围的景物模糊、拉长,仿佛穿过了一条极短的银色隧道。下一秒,湿润的、带着湖水与植物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站在了一处开阔的庭院中,脚下是柔软的、经过基因改良的草坪,即使在夜晚也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生命荧光。眼前是一栋线条流畅、与周围湖光山色完美融合的低层建筑,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勾勒出家的轮廓。
这就是他的家。
推开沉重的实木大门,内部温暖的气息包裹了他。设计是简约的现代风格,但大量运用了天然木材、石材和生态材料,充满了生活气息和艺术感。然后,他看到了她。
弦如正侧对着门口,坐在客厅一张宽大的软榻上,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一本厚重的、纸页泛黄的实体书。柔和的灯光洒在她的侧脸和乌黑的长发上,勾勒出宁静而优美的线条。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平和的笑意。
她穿着舒适的家居服,身上没有任何代表学者或官员的标识。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小坤,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他今天这么早回来,随即化为温柔的、带着些许担忧的笑意。
“回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心安的音色,“今天政务很忙吗?脸色看起来有些疲倦。”她放下书,自然地站起身,向他走来。走动间,家居服柔软的布料勾勒出她苗条的身形,动作带着一种居家的慵懒与优雅。
妻子……弦如成了他的妻子。
小坤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接收着眼前的一切信息——她真实的容颜,温柔的语调,空气中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以及她走过来时,极其自然地、带着关切地伸手,想要触碰他额头试探温度的动作。
她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他额头的瞬间,小坤猛地惊醒般,微微侧头,避开了。
弦如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理解和体贴取代。她收回手,笑容依旧温柔:“看来是真的累了。赫颐今天学校有跨星系文化交流项目的结业展示,和同学聚餐庆祝,说要晚点回来。你先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我让厨房准备点清淡的晚餐,好吗?”
赫颐……儿子……
又一个重锤砸在小坤心头。他只能机械地点了点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记忆中“主卧室”的方向。弦如看着他有些僵硬的背影,眉毛微微蹙起,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厨房方向,低声吩咐着什么。
主卧室宽敞舒适,布置得同样温馨而有格调。小坤关上门的瞬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银灰色的脸庞埋在双手之中,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让他心乱如麻的是,内心深处,竟然有一丝……可耻的贪恋。这种被温柔对待,被关心,有一个安宁的归宿的感觉,是他漂泊、战斗、挣扎的一生中,几乎从未拥有过的。即使是与现实中弦如之间那朦胧而复杂的情愫,也始终笼罩在危机、责任和不确定性的阴影下。而这里……仿佛提供了一个完美的、避风的港湾。
“不……”他低声嘶吼,用力捶打自己的头颅,“这是假的!是陷阱!小坤,清醒一点!”
晚餐时分,赫颐回来了。
门铃响起,然后是轻快有力的脚步声。一个身影几乎是冲进了餐厅,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活力。
“爸!妈!我回来了!”声音清朗,充满兴奋。
小坤抬起头,看向餐厅门口。
那是一个身高已经接近自己的少年,身材匀称挺拔,穿着一身设计时尚又不失庄重的学院制服,短发精神利落。面容继承了弦如的清秀和小坤(或者说赫正坤)轮廓的坚毅,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和自信,偶尔闪动时,眼底似乎有一抹极其微弱的、与小坤如今眼眸中类似的银灰色碎光流转——那是继承或受小坤被改造后基因影响而产生的超自然特质的显化。
赫颐。十六岁。这个世界的“儿子”。
他看到小坤,眼睛瞬间变得更亮,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爸!你今天居然在家吃晚饭!太棒了!我跟你说,今天的展示我们组拿了最高分!我负责的那部分关于‘跨文明能量哲学比较’的论述,连帝国来的督导教授都称赞说有独到见解!”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走到小坤身旁的空位坐下,动作间带着对父亲的亲近与毫无保留的信任。他身上的能量波动虽然还很稚嫩,但非常纯净、活跃,潜力深不可测。
弦如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到儿子兴奋的样子,脸上露出宠溺而自豪的笑容:“慢点说,先洗手吃饭。”
晚餐在一种温馨而略微喧嚣(主要来自赫颐)的气氛中进行。赫颐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学校的趣事、项目的难点、同学的糗事,以及对某些帝国引进的尖端科技理论的惊叹和疑问。他偶尔会转向小坤,眼睛亮晶晶地问:“爸,我记得你以前提过类似的空间褶皱理论应用,是不是和帝国最新公布的‘曲率稳定场’有相通之处?”“爸,你觉得如果我主修生物能量工程,将来能进帝国科学院的相关部门吗?”
小坤被动地听着,偶尔含糊地应一声,或者根据自己真实的知识储备(其中不少来自王瑞改造时烙印的“知识”)给出简短的回答。每一次,赫颐都会认真地听着,然后露出恍然大悟或深思的表情,仿佛父亲的话是金科玉律。
他能感受到赫颐对他的崇拜是发自内心的。在这个少年的认知里,父亲赫正坤是一个伟大的、拯救了太阳系免受战火、并通过智慧和能力为地球人争取到相对良好生存环境的英雄,是强大的超能者,也是值得学习的榜样和人生导师。这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仰慕和依赖,像温暖的泉水,不知不觉地浸润着小坤那颗因背叛假象和战友仇恨而冰冷刺痛的心。
他看着赫颐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听着他规划着未来——进入帝国顶尖学府,学习先进科技,也许加入帝国某个研究机构或“为太阳系争取更多权益”……这些规划建立在“太阳系是帝国一部分”这个前提下,但赫颐说起来是那么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小坤心中充满了复杂的矛盾。一方面,他痛恨这个设定,痛恨帝国对地球的掌控,痛恨自己是“叛徒”角色。另一方面,他又无法否认,眼前这个少年是他的儿子,流淌着他的部分生命信息,对他怀有真挚的情感。教导赫颐,看到他因自己的指点而进步,感受到那种父子间的连接……这些体验,是他真实人生中巨大的空白和渴望。
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想:如果……如果帝国的统治真的能带来长久的和平(至少是表面和平),如果地球人能在这种框架下获得发展和相对安稳的生活,如果像赫颐这样的下一代能够在一个没有大规模战乱、科技发达的环境里成长、追求他们的理想……那么,过去那些牺牲和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完全独立”理想,让无数人再次陷入血火?还是应该务实一些,在既有框架下,尽可能地为同胞争取更好的条件和未来?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一旦滋生,就迅速蔓延。尤其是当他结束疲惫的一天,回到这个温暖的家中,看到弦如安宁的侧脸,听到赫颐充满活力的声音时,那种对“安宁”和“家庭”的渴望,就会悄悄削弱他内心反抗的火焰。
窗外的湖泊映照着星光,万籁俱寂。庄园的智能安防系统无声地运转,隔绝了外界的纷扰。这里就像一个精心打造的世外桃源,一个用权力、家庭和虚假和平构筑的、温柔的金色鸟笼。
小坤站在卧室的窗前,望着夜空中那几颗特别明亮的“星辰”——那是帝国轨道堡垒的导航灯。他感到自己正在被侵蚀,被这个看似美好的幻境一点一点地软化、同化。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找到回去的方法。必须……见到李相睿部长,或者任何一个可能了解真相、打破僵局的人。
但菜 B(CaiB)在哪?这个世界的历史记录显示,阿道夫星的统治者,那个液态金属意识集合体,已于数年前因“抗拒帝国整合政策”,其核心意识被帝国特种部队定位并实施“意识湮灭”打击。阿道夫星庞大的数据网络和生物-机械融合设施被帝国接管,用于某些边缘科研和后勤生产。菜 B(CaiB)……已经“死”了。
最后的线索似乎也断了。难道要永远被困在这个虚假的、却越来越难以挣脱的“未来”里?
次日,他与超级虎光线(Super-tiger-add-ray)华瑞会晤。
冥王星轨道外的“哨兵”空间站,完全由帝国工程兵团建造,通体是冷硬的合金与强化晶体结构,内部没有丝毫冗余装饰,只有最高效的通道、舱室和令人眼花缭乱的指挥控制界面。空气里弥漫着帝国舰队特有的、混合了高级润滑油、能量液和某种消毒剂的气味,冰冷而肃杀。
华瑞没有在正式的会客厅见他,而是在空间站核心的战术模拟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庞大的、实时反映着帝国疆域(包括太阳系)态势的全息星图。华瑞背对着入口,站在星图前,那身银蓝上将制服在冷光下笔挺如刀。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脸上带着那种小坤既熟悉又憎恶的、混合了优越感与审视的笑容。
“赫正坤元首,旅途劳顿。”华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华瑞直奔主题,手指在全息星图上划动,将太阳系区域放大。
“增派的‘裁决者’分舰队,旗舰‘帝国铁砧号’,配属两艘同级舰‘惩戒’与‘边疆’,以及十二艘‘猎犬级’快速护卫舰。”星图上,三艘巨大的巡洋舰图标和一群较小的光点被标注出来,缓缓移动到柯伊伯带特定坐标,“它们将以此为基点,建立一道有效预警半径达零点五光年的移动防线。太阳系政府需要确保‘哨兵’站及周边三个预设补给点的扩容工程在九十标准日内完成,能源、维护物资、人员配备清单,我的副官已经发给你了。”
他的目光转向小坤,灿金色的眼眸(与王瑞同源,但少了几分神性,多了更多军人的锐利与冷酷)直视着他:“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延误或折扣,赫正坤元首。帝国的防御链条,不容许有薄弱环节。太阳系的安定,是陛下对你们‘合作诚意’的考验,也是你个人……价值的体现。”
小坤能感觉到对方话语中隐含的威胁。太阳系的“安定”,是建立在对帝国指令的绝对服从之上的。任何“延误”,都可能被解读为“诚意”不足,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和帝国的意志,太阳系必将全力贯彻。”小坤听到自己用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恭顺的语气回答,同时操作着随身的数据板,调出早已准备好的初步方案,“相关工程的前期勘测和资源调度已经启动,联合政府会成立专项小组,由我直接督导,确保按期、保质完成。”
华瑞似乎对他的态度和准备略有满意,点了点头,但话题立刻转向更沉重的部分。
“至于兵员征召……”华瑞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太阳系各年龄段的粗略人口统计和生理素质评估模型,“五十万指标,是军务部根据地球的人口基数、发展潜力及过往‘贡献度’综合计算的结果。我要的不仅仅是数量,更是质量。帝国军团需要的是忠诚、坚韧、可塑性强的新血。”
他看向小坤,语气加重:“宣传动员要到位,要让他们明白,加入帝国军团,不是去当炮灰,而是获得改变命运、为家族争取荣誉、甚至为太阳系在帝国体系中赢得更多话语权的机会。当然,必要的筛选和思想考核必须严格。我不希望混入任何对帝国有潜在敌意或动摇倾向的不稳定因素。这件事,你要亲自抓,我会派一个督导团下来,协助——也是监督——整个过程。”
五十万地球青年的人生轨迹,将被彻底改变。他们将远离家乡,接受帝国的军事训练和思想改造,被送上可能位于银河系任何角落的战场,为帝国的扩张流血卖命。而小坤,要亲手推动这件事,还要确保他们“忠诚”、“感恩”。
小坤感到一阵反胃,但他必须维持表面的镇定:“请上将放心,太阳系联合政府深知此项工作的重要性,必将周密部署,严格筛选,确保为帝国输送合格、忠诚的兵员。督导团的各位,我们会全力配合,提供一切所需便利。”
华瑞盯着他看了几秒,仿佛在评估他这番话有多少真心实意。最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很好。陛下没有看错你。好好干,赫正坤。帝国不会亏待真正有价值的合作者。太阳系的未来,或许比你现在想象的,还要广阔一些。”
会晤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返回地球的航程中,小坤独自坐在穿梭机的舷窗边,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被帝国战舰点缀的星空,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恶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屈服了。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他不得不屈服。为了保护什么?保护这个虚假的“元首”位置带来的权力?保护堪培拉湖边那个温暖的“家”?还是仅仅因为,反抗看起来毫无希望,而妥协似乎能带来肉眼可见的“安定”与“发展”?
穿梭机降落在阿尔卑斯山脉总部。他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罕见地命令“助理娄浩凡”推掉了下午所有非紧急日程,独自驾驶着一辆高速地面载具,漫无目的地在山间行驶。冰冷的山风呼啸而过,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
接下来的日子,小坤被迫更深地卷入这个“太阳系最高元首”的角色。他主持审议帝国舰队驻泊基地的建设方案,与帝国派来的工程专家(个个带着帝国人特有的傲慢与效率至上主义)争论技术细节和资源分配;他召开各级行政会议,部署那五十万兵员的宣传、动员、登记、初步筛选工作,看着那些地方官员或积极、或惶恐、或麻木地领受任务;他审阅 ESA 送来的、关于监控“高危个体”(包括在监狱里日渐沉默的许庆远和宋沪呈)的定期报告,以及会长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提出的、旨在进一步“优化”超能者管理、加强“帝国忠诚教育”的新规草案。
每一项工作,都像是在他灵魂的伤口上撒盐。他签署文件时,仿佛能听到无数无声的呐喊和诅咒。他看到那些为了“帝国军团待遇”和“公民身份”而踊跃报名的年轻人眼中闪烁的、对未知未来的憧憬或被生活压力驱动的无奈,心中充满了悲哀。他知道,自己正在成为帝国这台庞大战争机器上的一颗齿轮,帮忙将更多的同胞卷入其中。
然而,每当夜幕降临,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堪培拉的家中,一切似乎又有了另一种意义。
弦如总是能敏锐地察觉他情绪的低落。她不会过多追问政务细节,只是用她的方式给予慰藉——一杯恰到好处的热饮,一段轻柔舒缓的音乐,或者只是静静地陪他坐在湖边,看着夕阳将湖面染成金色。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处宁静的港湾,让他在外面世界的惊涛骇浪中,得以片刻喘息。
而赫颐,则是他生活中最明亮的一抹色彩,也是最复杂的牵绊。
这个少年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和进步。他不仅在学业上出类拔萃,在超能力的开发和控制上也展现出令小坤都暗自心惊的天赋。赫颐似乎天生就对能量有着异乎寻常的亲和力与理解力,他能轻易理解小坤(基于真实知识)讲解的复杂能量理论,并迅速举一反三,提出自己独特的见解。他的战斗直觉敏锐,学习格斗技巧和战术意识快得惊人。
小坤无法拒绝赫颐的请教。他开始在周末的清晨或傍晚,在庄园后专门建造的、带有能量缓冲场的私人训练室里,指导赫颐进行实战对练和能量精细操控。教导的过程,奇妙地缓解了小坤内心的部分痛苦。看着赫颐在自己指点下迅速掌握一个技巧时眼中迸发的光彩,听着他兴奋地讲述自己的新想法,感受到少年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崇拜,一种陌生的、属于“父亲”的责任感与成就感,悄然滋生。
他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将赫颐与记忆中年轻的自己重叠,却又发现赫颐在许多方面更加优秀、更加全面。这个孩子,就像是他理想中的延续,在一个看似更好的环境中成长起来,拥有更广阔的视野和更无限的未来。
有一次对练后,赫颐擦着汗,眼睛亮晶晶地问:“爸,帝国科学院下属的‘前沿生命工程研究所’给我发来了暑期实习邀请,听说那里正在进行一些关于基因优化和能量生命体共生的尖端研究……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小坤看着他充满期待的脸,心中五味杂陈。帝国科学院,那是帝国科技实力的核心,也是其统治的重要支柱。赫颐去那里,意味着将更深地卷入帝国的体系,接触到可能涉及伦理禁忌的技术。但他又有什么理由阻止?在这个世界的认知里,那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机会,是通往“更高层次”的阶梯。
“……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小坤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干涩,“但记住,保持独立思考。科技是工具,关键在于用它来做什么。”
赫颐用力点头:“我明白,爸!就像你常说的,力量的意义在于守护和创造,而不是毁灭和支配。我会记住的!”
守护和创造……小坤心中苦笑。在这个世界里,他配说这样的话吗?他所谓的“守护”,是不是正将太阳系守护成帝国的附庸?他所谓的“创造”,是不是正在创造一批批未来的帝国士兵?
夜晚,他时常失眠,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望着星空。帝国的轨道堡垒如同不灭的灯塔,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而身后卧室里,弦如均匀的呼吸声,又带来虚幻的安宁。两种力量撕扯着他,让他的意志如同风中的芦苇。
他开始偷偷查询一些被列为“受限”或“历史遗留”的资料,试图找到关于世英同盟覆灭的细节和李相睿部长的下落。但信息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明显经过修饰。他甚至尝试利用“元首”权限,秘密接触一些可能知道内情、但被边缘化的前同盟人员或学者,但回应寥寥,且充满警惕和疏离,显然他这个“叛徒元首”的身份,早已在宇宙间失去了任何可信度。
唯一的“收获”,是确认了菜 B(CaiB)的“死亡”记录确实存在,且被列为“已彻底处理”。阿道夫星现在是一个由帝国直接管理的、高度自动化的资源与特殊材料生产区,偶尔会有帝国科研船前往,研究其遗留的生化与数据技术。
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他就像掉进琥珀里的虫子,被凝固在这个精致而绝望的“未来”里,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同化,看着地球在帝国的轨道上越滑越远。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