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幕
小坤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心中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庆幸，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微妙的失落。这个人，这个让无数人恐惧、让无数人绝望的人，就这样死了。死得这么简单，这么普通，这么不值一提。
希诺收剑，飘到那件深蓝色的披风旁边，伸手接住它。他看着那件披风，看着上面绣着的银色星辰图案，沉默了片刻。那披风在他手中轻轻飘动，边缘的银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将披风递给小坤。
“这是你的。既然令纲选择把它给了你，你就应该收下。而且，我对令纲的这一做法并无异议。”
小坤接过披风，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那披风轻若无物，却又蕴含着某种厚重的力量，这是暗物质皇帝对“最信任之人”的认可。现在，它又回到了他手中。
他披上它，那披风在他身后轻轻飘动，银色的星辰图案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那光芒与他自己身上的银色交相辉映，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披着星光的战士。
“现在怎么办？”他问，目光投向远处那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还在那里，还在扩张。虽然塞罗死了，虽然反物质之剑已经不在他手中，但裂缝本身并不会因此消失。它已经太大了，大到足以吞噬一切。裂缝的边缘，无数的小行星、彗星、宇宙尘埃被吸入，形成一道道壮观的漩涡。那些漩涡在裂缝周围旋转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毁灭预演。偶尔有较大的小行星被吸入，瞬间就被撕裂成碎片，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希诺飘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注视着那道裂缝。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
“想要彻底让它消失，可能需要彻底耗尽我和反物质之剑的能量。”
小坤愣住了。
“耗尽能量？那您……”
希诺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不用担心，小坤。这不算是牺牲。只是我会失去所有能量，变得和普通人一样平庸。而反物质之剑，也可能会变成一把普通的剑，不再有那些神奇的力量。仅此而已。”
小坤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那怎么行？您是帝王！您怎么能……我可以帮您……”
希诺抬起手，打断了他。那手势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坤，我已经是一个被认定已死的人了。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圣剑熄灭了，令纲登基了，共和体已经适应了没有我的日子。我回去，只会造成混乱，只会让令纲难做。他已经是一个好皇帝了，他不需要一个前任皇帝回去。”
他看着小坤，那双眼睛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那种温柔，小坤从未在他脸上见过，那是一个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是一个经历了太多沧桑的人看一个还年轻的人的眼神。
“而你不同。你还有用处，你还有意义。你还要回去，回到弦如身边，回到你的战友身边，回到属于你的世界。弦如在等你，你的战友们在等你，那个世界在等你。我不能让你在这里耗尽能量。”
小坤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发热，那颗冰冷的能量核心似乎也有了温度。
希诺继续道：
“而且，我比你多活了几百年。这几百年，我已经活够了。我见过太多，经历过太多，也失去过太多。我失去了我的帝国，失去了我的子民，失去了我的家人。现在，让我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不好吗？”
小坤沉默了。
他知道希诺说的是对的。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劝阻一位帝王做出的决定。希诺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都无法反驳。
但他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心酸。
“陛下……”他开口，声音沙哑。
希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叫我希诺就好。我已经不是陛下了。”他顿了顿，“待我做完这一切后，我会自己化为一个普通人的样貌，你可以将我带回奥创星，让我在那颗美丽的星球上度过余生。记住，暗物质二世已经死了，你就当做我已经死了，不要对任何人说我还活着，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反物质之剑。
剑身的幽暗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但在他手中，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光。那光芒仿佛在回应他的召唤，在告诉他，它准备好了。剑身内部的光点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
希诺闭上眼睛，周身幽暗的光芒开始涌动。
那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从他身上涌出，注入反物质之剑。剑身内部的光点开始疯狂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仿佛要挣脱束缚，要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那光芒从剑身向外扩散，将希诺整个人都笼罩其中，让他看起来如同一个燃烧的火球。
小坤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那种情绪太过复杂，有敬佩，有不舍，有悲伤，也有一种深沉的感激。他想冲上去阻止，想替希诺承受这一切，想让这位帝王留下最后的力量。但他知道，他做不到。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等待着。
希诺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那光芒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一种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释然。
然后，他一剑挥出。
那一剑，没有斩向任何人，没有斩向任何物。它只是斩向那道裂缝，斩向那无尽的深渊。
但那一剑的威力，却让小坤终生难忘。
耀眼的强光从剑身爆发，瞬间吞没了一切。那光芒如此璀璨，如此夺目，仿佛一颗超新星在眼前爆发，又仿佛整个宇宙都在这一刻燃烧起来。小坤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但那光芒穿透了他的眼皮，穿透了他的意识，让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一片无尽的白。
那白光中，他仿佛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希诺的身影站在光芒中央，高举着反物质之剑。他周身的幽暗光芒正在疯狂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注入剑身。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脸色在变白，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剑。
他看到了那柄剑。剑身内部的光点旋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不断扩大，将周围所有的光芒都吸了进去。剑身开始发光，那种光是无法形容的，是超越了任何语言的存在。
然后，他听到了某种声音。
那声音无法形容，不是任何语言可以描述。那像是宇宙的叹息，像是时空的哀鸣，像是所有物质在毁灭前的最后一声低吟。那声音穿透了他的意识，穿透了他的灵魂，让他感觉自己无比渺小，无比微不足道。
不知过了多久，那光芒开始消散。
小坤睁开眼睛，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道裂缝，正在收缩。
不是慢慢闭合，不是逐渐消失，而是如同倒放一般，疾速收缩！那种速度如此之快，快到让人目不暇接！裂缝边缘的那些漩涡，那些正在被吸入的小行星，那些正在飘散的宇宙尘埃——全部都在倒放！
那些被吸入的小行星从裂缝中被吐出来，沿着原来的轨迹飞回去，回到原来的位置。它们旋转着，倒退着，如同一幅被倒放的画面。那些被撕裂的彗星重新凝聚，那些被粉碎的尘埃重新聚合，一切都按照原来的轨迹，原来的速度，原来的方向，倒退着。
裂缝本身也在收缩。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从银河系那么大，变成数万光年，变成数千光年，变成数百光年，变成数光年，变成数亿公里，变成数万公里，变成数公里。那种速度如此之快，快到让人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星从裂缝中被吐出，回到它们原来的轨道。彗星从裂缝中飞出，拖着长长的尾巴倒退着远去。宇宙尘埃从裂缝中涌出，重新在太空中形成那稀薄的云团。一切都像是影片的倒放，而且是开了倍速的倒放，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十几秒。
仅仅十几秒。
那道足以吞噬整个银河系的裂缝，就收缩到只有一人大小。
然后，它消失了，彻底地、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小坤愣在那里，望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星空，大脑一片空白。那些曾经被裂缝占据的地方，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遥远的星光。那些曾经被吸入的天体，此刻都回到了它们原来的位置，继续着它们亿万年来的运动。一切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希诺悬浮在他不远处，周身的幽暗光芒已经彻底消散。他手中的反物质之剑，也不再发光，变成了一把普通的长剑。剑身上布满了裂纹，那些裂纹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柄，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他虚弱地漂浮在太空中，身体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小坤猛地回过神来，向他飞去。
“希诺！希诺！”
他扶住希诺，感受着他身上那几乎感知不到的能量波动。那曾经让他心悸的幽暗光芒，那曾经深不可测的力量，那曾经统治了一个庞大帝国的帝王——此刻，只是一个虚弱的老人。他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希诺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虚弱却真诚，满足却坦然。
“成功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而微弱，几乎听不见。
小坤的眼眶发热。那颗冰冷的能量核心，此刻仿佛有了温度。他紧紧扶着希诺，生怕他滑落。
“您……您怎么样？”
希诺摇了摇头，那动作极其轻微，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没事……只是……没力气了……扶我一下……”
小坤将他背在背上，感受着他那轻飘飘的重量。一位帝王，一位曾经拥有无上力量的存在，此刻轻得如同一片羽毛，轻得仿佛随时都会飘走。
“我送您回去。”小坤说，声音哽咽，“回奥创星。”
希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我不是……暗物质二世，只是……一个普通的奥创星老人。这一切……是你的功劳……”
小坤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那泪水是温热的，划过他冰冷的银色脸颊，在真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飘散在星空中。
“我不能当，我不能当……”
希诺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伏在小坤背上，闭上眼睛，仿佛睡着了。
小坤展开那件深蓝色的披风，将希诺裹在里面。那披风很柔软，很温暖，应该能让他舒服一点。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向着廿光年共和体的方向，向着那颗曾经属于希诺的星球，飞去。
身后，那片星空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坤背着希诺，在星空中飞行。
他的速度不快，因为他怕颠簸，怕让背上的老人不舒服。他只是平稳地飞着，一点一点地向奥创星靠近。周围是永恒的黑暗和无尽的星辰，偶尔有一两颗流星从身边划过，转瞬即逝。
希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伏在他背上，偶尔轻轻呼吸一下。那呼吸很轻，很浅，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小坤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那体温很低，低得让人担心。
小坤心中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希诺的时候。那是在他的世界里，在奥创星的皇宫里，那个威严而深不可测的帝王，那个让他感到敬畏的存在。那时候的希诺，周身幽暗的光芒流转，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深邃得如同宇宙黑洞，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后来，希诺“死了”。圣剑熄灭了，令纲登基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弦如哭过，令纲沉默过，整个共和体都陷入了哀悼。但小坤总觉得，那个人不会那么轻易就死。
果然，他没有死。他活下来了，穿越了那个宇宙空洞，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宇宙。他遇到了另一个自己，开始了新的生活。小坤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那段日子的，不知道他在那片虚无中想了什么。但小坤知道，那一定很难。
然后，他遇到了塞罗，遇到了这场危机。他用自己的全部能量，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关闭了那道足以毁灭一切的裂缝。他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想过自己会怎样。
现在，他只是一个虚弱的老人，伏在小坤背上，轻得如同一片羽毛。
小坤的眼眶又热了。
“希诺……”他轻声说。
希诺微微动了动。“嗯？”
“您……后悔吗？”
希诺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长，长得让小坤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后悔什么？”
小坤没有回答。
希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微弱，但在小坤听来，却格外清晰。那笑声里没有苦涩，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小坤，你知道吗，我活了很久很久。”
小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我已经看透了一切。我见过太多，经历过太多，也失去过太多。我曾经以为，没有什么能再让我动容了。看着文明兴起又衰落，看着生命诞生又死亡，看着一切都在循环往复，我变得麻木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微弱。
“但今天，我发现自己错了。”
小坤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后颈。那呼吸很轻，很浅，却让小坤感到一阵温暖。
“今天，我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我救了无数人，救了两个银河系，救了无数生命。我用自己的力量，阻止了一场浩劫。这一生很值。”
小坤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可是……可是您付出了那么多……”
希诺摇了摇头。
“付出？小坤，你不明白。能用自己的力量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是最大的幸福。那些力量留在身上，不用，也是浪费。现在，我用它们做了该做的事，我很满足。比坐在皇宫里当帝王，比征服无数文明，比拥有无上的权力，都满足得多。”
小坤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无法反驳。他知道希诺说的是对的。但他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心酸。这个人，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此刻却只能虚弱地伏在他背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希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坤，别难过。我没事。只是没了力量而已。没了力量，我还是我。我还是希诺，还是那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头。只是不能打架了而已。”
小坤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是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表情。
“您……您总是这么乐观。”
希诺又笑了。
“乐观？也许吧。活了这么久，总得学会点什么。不然怎么熬过来？”
他顿了顿，又说：
“小坤，你也要学会。学会接受，学会放下，学会在失去中看到得到。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人等着你。你爱的人在等你，你的战友们在等你，这个宇宙在等你。别让我白费了力气。”
小坤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
希诺没有再说话。
他安静地伏在小坤背上，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星空。那里，有他曾经的帝国，有他曾经的子民，有他曾经的一切。
但他没有遗憾。
因为他知道，他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几天后，小坤抵达了奥创星的外围轨道。
他没有直接飞进去，而是在太空中停了下来。他看着那颗美丽的星球，看着那蔚蓝与淡紫交织的天空，看着那环绕星球的多层人造星环，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那些星环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如同给这颗明珠戴上的王冠。
希诺已经醒了，虽然还是很虚弱，但已经能自己站着了。他站在小坤身边，同样望着那颗星球，那双眼睛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怀念，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伤感。
“到了。”小坤轻声说。
希诺点了点头。
小坤看着他。
“您……要回去吗？”
希诺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了。”
小坤愣住了。
“为什么？这是您的家啊。”
希诺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家？令纲已经登基了，他已经是一个好皇帝了。他比如此虚弱又苍老的我更适合这个位置，比我更懂得如何在这个动荡的时代统治共和体。我回去，只会让他难做，只会让共和体混乱。”
他看着小坤，那双眼睛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
“而且，我现在的样子，回去又能做什么？一个没了力量的老人，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物，只会成为别人的负担。令纲会照顾我，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施舍，不需要被当作一个需要照顾的老人。”
小坤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希诺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小坤。掌了这么久的权，过了这么久养尊处优的生活，我也想体验普通人的生活。余生就让我这样平稳地度过吧。”
小坤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威严的帝王，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轻松的表情。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是一种终于卸下所有负担后的轻松。希诺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深邃和威严，只有一种平静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期待，有好奇，也有一种孩子般的单纯。
“那……您多保重。”
希诺点了点头。
“你也是。”
小坤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望着那位老人转过身向远处走去，他现在完全看不出这曾是一位至高无上的帝王。
但他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在默默地将破败的反物质之剑放到圣殿剑的门口，并留下了一封解释信后，他向天外飞去。 “致暗物质三世令纲陛下：
我是赫正坤。当您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奥创星，回到了属于我的地方。有些事，我必须向您解释。
那个从您手中借走反物质之剑的人，不是我。那是一个叫塞罗的人伪装成的我。他穿着您送给我的披风，冒充我借走了圣剑。他的目的是用反物质之剑劈开一道通往另一个宇宙的传送门，让两个银河系相撞，毁灭一切。这是一个准备了几百年的疯狂计划。
我被他用传送门送到了另一个宇宙，困在那里，无法回来。直到他用反物质之剑劈开那道裂缝时，我才找到了回来的路。我穿过那道裂缝，找到了他，与他战斗。因为塞罗所做的是不义之事，反物质之剑挣脱了他的掌控，落到了我手里。我用它杀死了塞罗，然后用它的能量关闭了那道裂缝。
裂缝关闭了，塞罗死了，危机解除了。但反物质之剑的能量也耗尽了。它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柄普通的、即将破碎的剑。我很抱歉，陛下。我知道这柄剑对奥创星意味着什么，知道它承载着怎样的历史和荣耀。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不这样做，两个银河系会相撞，一切都会毁灭。
请原谅我没有当面解释这一切，我太累了。我只想回去，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赫正坤”
“附：暗物质二世希诺陛下，死在了另一个宇宙的空洞里。他是被塞罗害死的。请为他哀悼。” 当小坤抵达“万识之舟”时，正是深夜。
“新伊甸”生活区的灯光依旧温暖，那些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那些熟悉的街道。那条人工小河依旧在静静地流淌，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那些锦鲤依旧在水中悠闲地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弦如正坐在书桌前，对着全息屏幕发呆。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家居服，黑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难以置信的惊喜。
“小坤？你回来了？”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向他走来。但当她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披风上。那披风在灯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边缘的星辰图案格外醒目。那是她父亲送给他的披风，是她亲手交给他的披风。那披风在她手中时，只是一个象征，一个信任的证明。此刻，它披在小坤身上，在灯光下流动着幽暗的光芒，仿佛有了生命。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她在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真正的小坤。
小坤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想冲上去抱住她，想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想把所有的思念都倾诉出来。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她需要先知道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弦如，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很长，很复杂，但你必须知道。”
弦如看着他，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变成了专注。她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他坐在她对面。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优雅而从容，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小坤在她对面坐下，开始讲述。
他讲了那个银灰色的传送门，讲了被送到另一个宇宙，讲了在那个世界遇到的另一个自己，讲了那些活着的人们——无敌吴迪、黑牛侠、土豆人、吉吉国王、蚯蚓侠、乌贼侠、狗神、伪人。他讲了看到两个希诺的消息后赶去奥创星，讲了在那个世界里与希诺的相遇。
他讲了希诺的故事——被李相睿陷害，被塞罗的传送门送到那个宇宙空洞，独自穿越无尽的黑暗，最终到达那个陌生的宇宙。他讲了希诺在那个世界遇到的另一个自己，讲了他们如何相认，如何开始新的生活。
他讲了塞罗的阴谋。讲了那个伪装成他的克隆体，拿走那件披风。他讲到这里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他讲了那道正在扩张的裂缝，讲了它如何以超光速向整个银河系蔓延，讲了它如何吞噬周围的一切。他讲了与塞罗的战斗，讲了反物质之剑如何认出希诺，讲了他如何看到那颗白色的球体被斩出，如何看到塞罗的崩溃。
他讲了希诺耗尽能量关闭裂缝的最后一刻。讲了那道耀眼的强光，讲了那道裂缝如同倒放般收缩，讲了那柄圣剑变成破败的废铁。他讲了希诺如何虚弱地漂浮在太空中，如何轻得如同一片羽毛，如何让他背着飞回这里。
他讲了希诺的要求——不要和别人说他还活着，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让他可以安心地隐退，开始新的生活。
弦如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中，情绪在不断变化。有惊讶，有恍然，有愤怒，有悲伤，也有一种深深的释然。当小坤讲到此前那个拿走披风的小坤是假冒的时，她的手猛地握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当小坤讲到希诺耗尽能量时，她的眼眶红了。当小坤讲到塞罗死亡时，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当小坤讲完后，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弦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所以……”她开口，声音沙哑，“那个推开我的人，不是你。”
小坤点了点头。
“不是我。是塞罗的克隆体。他用我的样子，骗走了披风，骗走了圣剑，骗了所有人。他做了那些事，让我背了那些锅。”
弦如的拳头猛地握紧。
“那个混蛋！”她咬牙切齿地说，声音里满是愤怒，“他敢……他敢伪装成你！他敢那样对我！他敢用你的脸做那些事！”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中没有泪水，只有愤怒。那种愤怒是如此强烈，如此炽热，仿佛要燃烧一切。她从未如此愤怒过，即使是面对那些最可恶的敌人。因为那个人用她最爱的人的脸，做了最伤害她的事。
小坤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冷，在微微颤抖。
“他死了。”他说，“所有的克隆体，连同本体，一起死了。反物质之剑把他从意识层面彻底抹去了。他不会再有克隆体，不会再有下一次，不会再有任何人被他伤害。”
弦如看着他，那双眼睛中的愤怒渐渐平息，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悲伤，有庆幸，也有一种深深的心疼。
“你呢？”她问，“你还好吗？”
小坤愣了一下，“我？”
弦如点了点头。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那手指温热的，带着他熟悉的温度。
“你被送到另一个宇宙，一个人面对那些陌生的世界，一个人战斗，一个人回来。你经历了那么多，看到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也承受了那么多。你……你还好吗？”
小坤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好吗？他经历了那么多，看到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也获得了那么多。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还好”。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想她，很想就这样抱着她，永远不放手。
弦如看着他，那双眼睛中带着一种深深的了解。她了解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她知道他不善言辞，知道他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知道他总是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
“小坤，”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如同春风，“你辛苦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小坤的眼眶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咽了。那颗冰冷的能量核心，此刻仿佛有了温度，在胸腔中跳动着，跳动着，跳得那么有力。
弦如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轻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她的手抱得很紧，仿佛怕他再离开。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温热的，打湿了他的衣襟。
小坤也抱住她，紧紧地，仿佛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身体。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闻着她身上那熟悉的香气，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感受着她的心跳。
窗外，“万识之舟”的模拟星空依旧璀璨。那些人造的星光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们。远处，银河系的轮廓在星空中缓缓转动，壮丽而神秘。
不知过了多久，小坤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去，是王昊政的紧急召见。只有一句话：
“速来办公室。有要事。”
弦如也看到了那条信息。她的笑容消失了，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现在？”
小坤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现在。”他站起身，看着弦如，“我去去就回。”
弦如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那件披风。她的手轻轻抚过披风上的星辰图案，眼中满是温柔。
小坤转身向门口走去，然后离开。
王昊政的办公室，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简洁的陈设，一张合金桌，几把悬浮椅，一面巨大的星图墙。那星图上标注着无数光点，有的是蓝色，代表同盟的成员文明；有的是红色，代表需要注意的区域；有的是黄色，代表正在观察的势力。整个银河系的局势，都在这一面墙上。
王昊政站在星图前，背对着门口。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制服，腰背挺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剑。听到门开的声音，他转过身，看着小坤。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赞赏，也有一丝小坤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很复杂，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还像是一种深沉的信任。
“小坤。”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坐。”
小坤在他对面坐下，等待着他说话。他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不知道王昊政这么晚召见他，是为了什么事。
王昊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你知道吗，你现在是全宇宙的英雄了。”
小坤愣住了，“什么？”
王昊政调出一份文件，投射在星图上。那是无数条新闻的合集，来自各个文明，各个媒体，用各种不同的语言和文字。那些新闻标题五花八门，但内容都差不多——
“神秘战士阻止宇宙级灾难”
“反物质之剑的最后光芒：一个人拯救两个银河系”
“塞罗阴谋被粉碎，英雄赫正坤功不可没”
“两个银河系免于相撞，拯救者来自地球”
“奥创星感谢赫正坤，圣剑虽毁，恩情永存”
那些新闻下面，是无数的评论，无数的点赞，无数的转发。有人激动地欢呼，有人虔诚地感谢，有人好奇地询问这个“赫正坤”是谁，有人已经开始为他立传。
小坤看着那些新闻，大脑一片空白。
王昊政继续道：
“奥创星收到了你的信，令纲陛下亲自向同盟发来了感谢信，说感谢你保护了反物质之剑，感谢你阻止了塞罗的阴谋，感谢你拯救了无数生命。虽然圣剑的能量耗尽了，但他们并不怪你。他们理解你的选择。令纲在信中说，你配得上那件披风，配得上暗物质皇帝的信任。”
小坤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封信，想起了他写下的那些话。他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这是希诺要求的，但他没想到，会引来这样的结果。他没想到，整个宇宙都会知道他的名字，都会把他当作英雄。
王昊政看着他，那双眼睛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欣赏。
“小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小坤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很想逃，很想把这一切都忘掉。
王昊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这意味着，你有资格坐更高的位置。”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小坤面前。
小坤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份任命书。
任命赫正坤为世英同盟副部长。
任命书的纸张是特制的，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上面用十七种文字写着同样的内容，每一种文字都是那个文明最庄重的字体。下面密密麻麻地签着名字，盖着徽记——那是同盟元老会所有成员的签名，是各个成员文明的一致认可。
小坤猛地抬起头。
“这……这不行！我怎么配……”
王昊政抬起手，打断了他。那手势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坤，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这是同盟元老会的决定，是各个成员文明的一致认可。你阻止了一场宇宙级的灾难，你杀死了那个连李相睿部长都对付不了的塞罗，你让反物质之剑发挥了它最后的作用。这样的功绩，配得上这个位置。”
小坤摇了摇头。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可是……可是那些事……”
他差点说出希诺的名字，但及时住了口。他看着王昊政，那双眼睛中满是复杂。他不能说。他答应了希诺。他只能让这个谎言继续下去。
王昊政看着他，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笑意。
“小坤，你知道我接任部长之前，是什么职位吗？”
小坤愣了一下，“是副部长。”
王昊政点了点头。
“没错。这个位置，是李相睿部长当年亲手给我的。他说，我有资格坐这个位置。现在，我把这个位置给你。不是因为我个人对你的认可，而是因为你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你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小坤，接受吧。这不是荣誉，是责任。是你要承担的新的责任。那个裂缝虽然关闭了，但宇宙中还有无数的问题需要处理。王瑞还在逃，共和体还在动荡，边塞和筑城文明已然独立，地球那边也开始出问题。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帮我分担。”
小坤沉默了。
他看着那份任命书，看着上面那些签名，那些徽记，那些代表着无数文明认可的印记。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拒绝。他知道，这是希诺希望他接受的。他知道，这是他的新生活。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起希诺。想起那个耗尽能量的老人，想起他的背影，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你还有用处，你还有意义。”这是希诺说的。现在，这个“用处”和“意义”，变成了这个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接受。”
王昊政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种如释重负。
“好。从现在起，你就是世英同盟的副部长了。”
他伸出手，和小坤握了握手。那手很有力，很温暖，带着一种战友之间的信任。
小坤握着那份任命书，心中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忐忑，也有一种隐隐的愧疚。对希诺的愧疚，对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的愧疚，对这个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谎言的愧疚。
他想，如果希诺知道这件事，会怎么说？
也许他会笑吧。
王昊政回到座位上，重新调出那幅星图。星图上，一些区域被标注为红色，那是需要注意的地方。还有一些区域标注为黄色，那是正在观察的区域。整个银河系，就像一盘巨大的棋局，每一步都需要谨慎。
“塞罗死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我们终于解决了这个神秘的存在。他那个看似无敌的计划，他那成千上万的克隆体，他那几百年的谋划——全都被你终结了。”
小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昊政继续道：
“但我们还没有找到他的住所，没有找到那些死去的克隆体的位置。很奇怪，他应该有某个基地，某个实验室，某个可以制造克隆体、研究新技术的地方。但我们的搜索一无所获。情报部门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没有任何发现。”
王昊政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起来。
“现在，我们终于弄清了李相睿部长和暗物质二世的死因。李相睿是被塞罗陷害的，希诺陛下死在了那个宇宙空洞里。虽然结局令人悲伤，但至少真相大白了。我们可以给奥创星一个交代，可以给历史一个交代。”
小坤的心微微一紧。
“是啊，真相大白了。”
王昊政看着他，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信任，有欣赏，也有一丝小坤看不懂的东西。
“小坤，接下来我们只剩一件事了——找到王瑞（King Ray）躲藏的位置，把他绳之以法。”
小坤点了点头。
“有什么线索吗？”
王昊政摇了摇头。
“还没有。他藏得很深，可能是躲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等待时机。但只要他还活着，就是一个隐患。以他的力量，以他的野心，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卷土重来。我们需要在他恢复元气之前找到他。”
小坤沉默了。他想起了王瑞，想起了那双灿金色的眼眸，想起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终有一日，我会归来。”那个人，不会轻易放弃。
王昊政看着他，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在那之前，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处理。”
小坤抬起头,“什么事？”
王昊政调出一幅星图，放大了其中一片区域。那是太阳系附近的一片星域，标注着几个文明的坐标。那些文明都是中小型文明，有的是人类文明的分支，有的是与地球有过往来的外星文明。
“地球。”
小坤的眉头皱了起来,“地球怎么了？”
王昊政的声音变得凝重：
“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不愿意遵守世英同盟的星际和平条约。最近一段时间，他开始进攻周围的一些文明，借口是‘自卫反击’或‘维护区域稳定’。但我们的情报显示，他的行为更像是……扩张。”
小坤的瞳孔微微收缩。
“扩张？他想干什么？”
王昊政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他拒绝同盟的介入，拒绝任何人拜访地球。他给出的理由总是看似合理——比如那些文明先挑衅，比如他需要保护地球的利益，比如那些文明内部有反地球势力。我们无法直接干涉，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而且，以他现在的实力，我们也不能轻易动他。”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更糟糕的是，有传闻说，他开始把地球向帝国打造。强化集权，扩张军力，压制异见。那个曾经被他统治的‘太阳系联合政府’，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小型帝国。他在金科拉星的那一套，现在要用在地球上了。”
小坤沉默了。他不明白李博为何要这么做，明明地球在他的治理下比以往更加昌盛强大，明明建立帝国进行扩张是会被全宇宙抵制的行为。
王昊政看着他，那双眼睛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期待。
“小坤，我需要你回地球一趟。你是地球人，你了解那里，李博没有理由拒绝你访问。去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弄清楚他的真实意图。如果可能，劝他回到和平的轨道上。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我们需要知道。如果他只是被误解了，我们也需要澄清。”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凝重：
“小坤，这件事很重要。地球是世英同盟的重要成员，李博是地球的领导者。如果地球出了问题，整个太阳系都会动荡。而且，以地球现在的实力——那些顶碳人——如果它们被用来做坏事，后果不堪设想。”
小坤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去。”
王昊政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很重，带着一种信任和期待。
“小心。李博那个人，很不简单。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不是等闲之辈。不要轻敌。如果发现什么不对，立刻联系我。”
小坤站起身，“我明白。”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转过身。
“王昊政。”
王昊政看着他，“嗯？”
小坤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谢谢你信任我。在这个位置上，我会尽力。”
王昊政笑了。
“你值得信任。李相睿部长信赖的人，不会错。”
小坤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小坤走出王昊政的办公室，没有回住处。
他站在走廊里，取出通讯板，给弦如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有任务，需要离开一段时间。等我回来。”
他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什么任务。他知道弦如会担心，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次回去会面对什么。
几秒钟后，弦如的回复来了：
“小心。我等你。”
他把通讯板收好，转身向出舱口走去。
那件深蓝色的披风在他身后轻轻飘动，银色的星辰图案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小坤飞出“万识之舟”后，便全速向着太阳系的方向前进。
周围的星辰在他身侧飞速掠过，化作无数道细长的光带，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那些光带有的是明亮的白色，有的是温暖的黄色，有的是冰冷的蓝色，它们在他的视野中不断向后飞退，仿佛整个宇宙都在为他让路。现在，他要回到的地方，是真正的家——那个生他养他的地球。
但这一次回去，他不是以一个游子的身份，而是以世英同盟副部长的身份。他要面对的，也不是曾经的战友和同胞，而是一个正在走向扩张道路的领导者，一个他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
小坤的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李博背叛了一切，统治了金科拉星，打造了顶碳人大军，最后又加入了他们一起对抗王瑞。他是一个复杂的人，很难用简单的好与坏来定义。他的统治明明已使地球变得更好，小坤也在逐渐相信李博的确配得上他的位置。但现在，这份刚刚建立的朦胧的信任崩塌了。
小坤不愿意相信李博会变成这样。但他也知道，权力会改变一个人。
他加速，向着那颗蔚蓝色的星球飞去。
直到地球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那颗星球在星空中缓缓转动，蔚蓝色的海洋和翠绿色的陆地交织在一起，白云缭绕，美丽而宁静。近地轨道上，那些新建的轨道工厂和太阳能收集阵列还在运转，无数的运输船在其中穿梭。一切看起来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但当小坤穿过大气层，向地表降落时，他立刻感觉到了不同。
地面上，那些曾经熟悉的城市轮廓变了。原本分散的建筑群变得更加集中，更加规整，更加军事化。高耸的防御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炮口指向天空。街道上巡逻的不是普通的警察，而是那些漆黑的顶碳改造人——它们沉默地行走着，冰蓝色的光学镜头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那些曾经繁华的商业区，如今到处是警戒线和检查站。那些曾经热闹的公园和广场，如今空空荡荡，只有顶碳人巡逻的身影。就连那些普通的市民，走路时也都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生怕引起那些机器人的注意。
整个地球，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小坤的心沉了下去。
他刚刚降落在阿尔卑斯山脉附近的一片空地上，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包围了。
六个顶碳改造人从不同的方向冲来，速度快得惊人。它们悬浮在半空中，漆黑的装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冰蓝色的光学镜头锁定着他。它们的武器系统已经启动，手臂上的能量炮口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它们呈标准的战术队形散开，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这种战术队形小坤见过，那是帝国军队的标准战术，李博显然把从帝国那里学到的东西都用上了。
“赫正坤。”为首的顶碳人开口，声音是那种经过处理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元首已经知道了你的不请自来。请跟我们去见元首。”
小坤看着它们，没有反抗。
他知道，这些顶碳人虽然打不过他，但如果在这里动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而且，他也想见李博，想亲口问问他到底在做什么。这些顶碳人只是工具，是李博意志的延伸，和它们纠缠毫无意义。
“带路。”他说。
两个顶碳人落在他身侧，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其余四个在前面开路，呈箭头队形向前飞行。一行人向远处那座新建的巨大建筑飞去。
那座建筑位于原 ESA 总部的废墟附近，但规模大了十倍不止。它通体由黑色的合金和银色的能量纹路构成，高耸入云，如同一座巨大的钢铁山峰。建筑表面布满了炮台和传感器阵列，顶部还有一个巨大的能量护盾发生器，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芒。那些炮台随着他们的靠近而缓缓转动，始终锁定着小坤，直到他们进入建筑内部才解除锁定。小坤能感觉到那些炮台的威力，每一门都足以击穿一艘小型战舰。
小坤被带入建筑内部，穿过一道道需要权限验证的走廊。每一道门都需要顶碳人用特殊的方式开启——有的是虹膜扫描，有的是能量特征识别，有的是复杂的密码组合，有的甚至需要同时通过三种验证。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监控探头，红色的指示灯不断闪烁着，记录着每一个经过的人。整个建筑内部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如果不是有顶碳人带路，小坤相信自己一定会迷路。
最终，他们来到一间巨大的办公室前。
门滑开，里面是一个宽阔得近乎空旷的空间。脚下是光滑如镜的暗色地板，墙壁是冷色调的合金拼接，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将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尽收眼底。办公区域是一个抬高的平台，一张线条冷硬、毫无装饰的黑色金属办公桌后，是同样材质的高背座椅。整个空间的色调以黑、银、灰为主，充满了极简、高效、冷酷的未来主义风格。这种风格让小坤想起了那个世界里的李博，那个统治金科拉星时的李博。
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就坐在那张高背椅上。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灰白色元首礼服，那是专为领导者设计的庄重服饰，剪裁考究，线条硬朗，左胸前佩戴着地球统合政府的银灰色徽记。他的面容被装甲面罩覆盖，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电子眼中闪烁着稳定的光芒。那光芒里没有敌意，没有热情，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威压，那是长期掌握权力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站在他身侧，那身漆黑的碳纤维装甲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面罩闭合，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透过面罩的缝隙，正冷冷地注视着小坤。他的站姿很放松，但小坤知道，只要自己有任何异动，段锐会在瞬间发起攻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这是小坤在那个世界里就领教过的。
“小坤。”李博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电子合成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坐吧。”
小坤没有坐。他站在原地，看着李博，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扫了一眼段锐，又看向李博，然后缓缓开口：
“李博。你在做什么？”
李博的电子眼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小坤，望着外面那片熟悉的雪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光。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我在做什么？”他重复道，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在让人类真正强大起来。”
小坤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李博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电子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狂热，是信仰，是某种超越了个人利益的东西。那种光芒，小坤只在那些为理想献身的人眼中见过，比如李相睿，比如那些为了守护地球而牺牲的战友。但在李博眼中，这种光芒让他感到不安。因为那种光芒里，没有对生命的敬畏，只有对目的的执着。
“小坤，你这些年走遍了宇宙，见过无数文明。你告诉我，人类在宇宙中算什么？”
小坤沉默了。
李博继续道：
“中等偏下。既不是最强大的，也不是最聪明的，甚至连寿命都是最短的之一。那些奇形怪状的外星人，有的活几百年，有的活上千年，而我们人类，最多活一百年。那些外貌明明和人类一致的外星人，比如奥创星人，他们和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但他们能活几百年！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他走到小坤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电子眼中，狂热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我们要被那些怪物看不起？凭什么我们要在宇宙中当二等公民？凭什么人类不能站在宇宙的顶端？小坤，你告诉我，凭什么？”
小坤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见过太多文明的兴衰，见过太多生命的挣扎，他知道人类确实不是最强大的物种，但他从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公平。宇宙本就是如此，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价值。奥创星人活得长，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痛苦；人类活得短，但也有自己的精彩。
“所以你就发动战争？扩张领土？打造帝国？”
李博摇了摇头。他走回办公桌前，调出一幅全息投影。那是地球周围星域的星图，上面标注着几个文明的位置。那些文明的名字小坤都认得——都是些中小型文明，有的是人类文明的分支，有的是与地球有过往来的外星文明。星图上用红色标注着它们的疆域，用箭头标示着地球的进攻方向。那些箭头从地球出发，指向四面八方，仿佛一只巨大的章鱼正在伸出它的触手。
“你不懂。我和瑞星帝国不一样。王瑞发动战争，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为了征服一切。他不在乎自己的士兵死多少，不在乎多少文明被毁灭。他只是在玩一场游戏。他把战争当成游戏，把生命当成筹码。”
他放大那幅投影，让那些文明的具体信息显示出来。每一个文明都有详细的资料——人口、资源、科技水平、历史背景，以及被地球“解放”后的现状。那些资料显示，被占领后，这些文明的战争都停止了，经济都发展了，人民都幸福了。
“我发动的战争，没有出动任何一个活人。你看到的那些顶碳人，都是机器，是工具。它们不会死，不会痛，不会抱怨。我只是用它们去展示人类的力量，去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文明知道，人类不是好欺负的。”
小坤看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动摇。
“你占领了那些文明。你让他们臣服于你。这和瑞星帝国有什么区别？”
李博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
“区别在于，我没有压迫他们。我给了他们和平，给了他们秩序，给了他们发展的机会。只要他们承认人类的领导地位，他们就可以继续过自己的日子，甚至比以前过得更好。你看这个文明，”他指向星图上的一个光点，“他们之前一直在和邻国打仗，死了几百万人。我去了之后，战争停止了，他们可以安心种地了。你看这个，”他又指向另一个，“他们的资源被大文明掠夺，人民活不下去。我去了之后，那些大文明不敢来了，他们的资源可以自己用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狂热：
“小坤，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我在为人类争取地位！争取尊严！争取在这个宇宙中应有的位置！那些奇形怪状的外星人，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家伙，我要让他们知道，人类才是最高贵的物种！我们有智慧，有勇气，有创造力！我们不该永远被踩在脚下！”
小坤沉默了。
他看着李博，看着那双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电子眼，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悲哀。这个人，已经彻底迷失了。他以为自己是在为人类谋福祉，却不知道自己在走一条通往深渊的路。那些被他“解放”的文明，真的是自愿臣服的吗？那些被他“保护”的人民，真的过得比以前更好吗？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需要相信自己是正确的，就足够了。
“李博，”他缓缓开口，“你会玩火自焚的。”
李博的电子眼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小坤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和当年的瑞星帝国有什么区别？王瑞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他要让帝国统治一切，要让所有人都臣服于他。结果呢？他被推翻了，他的帝国四分五裂，他自己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走了。那些曾经被他征服的文明，在他倒台后第一件事就是反抗，就是报复。他的帝国留下的，只有仇恨和废墟。”
他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李博的眼睛。
“你以为你比他聪明？你以为你不会重蹈覆辙？你以为那些被你压迫的文明，永远不会反抗？你以为世英同盟会一直坐视不管？李博，你醒醒吧。你正在走的这条路，通向的不是人类的荣耀，而是人类的毁灭。”
李博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声从合成器中传出，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听起来格外诡异。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自信。
“小坤，你还是太天真了。”
他调出另一幅全息投影。那是顶碳人大军的部署图，密密麻麻的红点遍布整个星图。每一个红点，代表着一具顶碳改造人。那些红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整个太阳系。星图的一角，还标注着那两头从飞来星俘获的库里巨兽——它们被标注为两个巨大的金色光点，周围还有一圈圈能量波动的标识。那些标识显示，这两头巨兽的能量等级，堪比一支主力舰队。
“你看，这是我的军队。一千具顶碳改造人，还在以每天十具的速度增加。它们每一个都有不亚于你的战斗力——当然，是你被王瑞改造之前的你。而且它们绝对服从，不会背叛，不会疲惫。再加上那两头库里巨兽，就算是同盟的主力舰队来了，我也不怕。它们的吐息可以熔化战舰，它们的冲锋可以撞碎小行星。”
他看着小坤，那双电子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同盟不会动我。为什么？因为我没有触犯任何条约。我发动的战争，都是‘自卫反击’。我占领的文明，都是‘自愿加入’。我做的事情，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同盟没有理由干涉我。王昊政就算想动我，也找不到借口。他只能派你来‘劝说’我，就像你现在做的这样。”
小坤沉默了。
他知道李博说的是事实。同盟的条约确实有漏洞，确实可以被利用。李博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在规则内行事。那些被他占领的文明，确实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指控他——因为站出来的人，都已经不存在了。这就是李博的高明之处，他从不留下证据，从不给人把柄。
李博继续道：
“而且，小坤，你可以把我说的这些话原封不动地告诉王昊政。我不怕他知道。因为我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我问心无愧。”
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但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小坤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事？”
李博调出一幅新的全息投影。那是飞来星的详细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矿点和勘探数据。那些矿点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开采进度，有的已经挖到很深的地方，有的才刚刚开始。地图上有一条红线，标注着当前遇到障碍的位置——深度约五十公里，一个被标记为“未知结构”的区域。
“我们在飞来星进行地下开采，已经挖了很深。但最近遇到了一层特殊的地质结构，深度大概在五十公里左右。这种结构的材料很特殊，我们从未见过，硬度极大。我们试过所有方法——能量武器、炸药、顶碳人的全力攻击——都无法击穿它。”
他看着小坤，那双电子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想请你帮忙，用你的力量击穿这层结构，看看下面是什么，看看这层结构到底有多深。下面可能有我们需要的资源，可能有我们不了解的秘密。这对地球的未来很重要。”
小坤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博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你让我给你当钻地机？”
李博摇了摇头。
“不是当钻地机。只是帮一个忙。作为曾经的战友，作为地球人，帮地球一个忙。这不需要你站在我这边，不需要你认同我的做法。只是帮一个忙而已。就一次。”
小坤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向门口走去，“不。”
李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为什么？”
小坤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我不是你的部下。我不会听你的命令。而且，我不相信你。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有一个目的——让你自己更强大。帮你击穿那层结构，就是帮你得到更多的资源，让你更有资本去扩张。我不会帮你。”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李博的电子眼闪烁着复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