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A 超级小坤
STAR42 / 47

第四十二幕

Erchen

奥创皇宫,正殿。

穹顶之上,模拟的星空缓缓流转,那些由能量光带勾勒出的星辰图案在幽暗的天花板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墙壁两侧的古老浮雕在灯光下投下深邃的阴影,那些雕刻记载着廿光年共和体千年的历史——从暗物质大帝手持圣剑斩杀雪伟王,到一代代帝王的传承,到无数英雄的崛起与陨落。每一幅浮雕都精雕细琢,人物的表情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墙壁上走下来。

令纲坐在皇位上。那皇位是高高的、由暗色晶体铸造的王座,椅背上镶嵌着暗物质皇室的徽记。他的身形挺拔,面容清癯而沉稳,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皇室礼服,胸前佩戴着那枚象征着暗物质血脉的徽记,礼服边缘绣着银色的星辰图案,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的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冰冷的晶体表面,那节奏很慢,很重。

他的目光落在站在大殿中央的弦如身上。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沉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丝痛心。

弦如站在皇位前约二十步的位置。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淡蓝色学者长袍,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面容沉静而清冷。她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弯曲,她的背挺得很直,她的头抬得很高。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坐在皇位上的父亲,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

大殿两侧,几名侍从低着头,屏着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弦如做了什么,不知道令纲为什么要召见她。他们只知道,气氛不对。那种压抑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让他们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弦如。”令纲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之前问过你,小坤是不是拿什么东西换得了回溯石英。小坤承认了。”

弦如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她和小坤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商量,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她知道小坤会承认,正如她知道他为什么要承认——因为他信任她,因为他愿意为她承担。这就够了。

令纲继续说道:“我当时以为,他用的可能是那件披风——那件暗物质皇帝赠予‘最信任之人’的披风。虽然那披风珍贵无比,但那是他的东西,他有权处置。我没有多想。”

他顿了顿,手指停止了敲击,眼睛微微眯起。

“但前天,我去圣器殿例行巡视时,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暗物质大帝的冠冕——那尊放在圣器殿最深处、由三层能量护盾保护、需要帝王权限才能打开的展示柜中的冠冕——被调换了。展示柜里放着的是一件高仿品,做工极其精良,精良到如果不是仔细查看能量纹路的历史沉积,根本发现不了。但它是假的。真品不翼而飞。”

弦如沉默着。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但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令纲站起身,从皇位上走了下来。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光滑的黑色晶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弦如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他那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中,那幽深的眼眸中满是审视和压迫。

“弦如,奥创星的安保系统你是知道的。圣器殿的防御层级,你是知道的。那尊冠冕存放的位置,除了我和少数几个元老,没有人知道。而那层需要帝王权限才能打开的展示柜——整个奥创星,能打开它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因为你是皇女,是暗物质血脉的直系后裔,你的权限仅次于帝王。”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所以,我没有理由不怀疑是你。暗物质大帝的冠冕,是你拿走的。”

弦如望着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没有闪躲,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的坦荡。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平稳。

“是的。是我。”

令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没有想到她会没有任何辩解,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坦然地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沉而克制。“你为什么要拿走暗物质大帝的冠冕?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那是共和体的圣物,是整个共和体最珍贵的宝物之一。”

弦如望着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倔强,有坦荡,也有一丝深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修复圣剑需要回溯石英。而曼巴公爵唯一看得上的交换物,就是暗物质大帝的冠冕。我没有别的选择。那件披风是小坤的,我不能用。只有这尊冠冕——只有它,才能换来回溯石英。只有回溯石英,才能修复反物质之剑。”

令纲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身侧轻轻握紧,然后又松开。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他在压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弦如,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平稳之下是压抑的怒火。“暗物质大帝的冠冕是共和体的圣物,是千年的传承,是整个廿光年共和体最珍贵的宝物之一。它不属于你,不属于我,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它属于共和体,属于所有的成员文明,属于千年的历史。你把它换出去了,交给了曼巴公爵——一个不属于共和体的人。我作为暗物质帝王,都没有资格将它交给共和体之外的任何人。”

弦如望着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没有退缩,没有畏惧。

“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令纲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但依然在控制的范围内。“你可以来找我商量。你可以告诉我你的计划。你可以让同盟出面和曼巴公爵谈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把它换出去?”

弦如的声音也微微提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你会同意把暗物质大帝的冠冕拿出去换回溯石英吗?你会同意冒着共和体千年圣物流失的风险,去换一颗不知道能不能修复圣剑的晶体吗?你连同盟都不愿意帮,连地球的存亡都不在乎,你会同意我做这件事吗?”

令纲的目光变得更加冰冷。

“我不同意,你就可以偷吗?”

“我没有偷。”弦如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用它去换了更有价值的东西。反物质之剑比暗物质大帝的冠冕珍贵一万倍。冠冕是象征,是历史,是记忆。但圣剑是力量,是守护,是共和体存在的根基。没有圣剑,暗物质血脉的传承就少了一半的意义。我修复了圣剑——虽然它还没有醒来,但它完整了。一柄完整的、沉睡的圣剑,总比一柄破碎的、永远不可能醒来的废铁强。”

令纲望着她,沉默了许久。

“你没有资格做这个决定。”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你不是暗物质帝王。”

“但我是暗物质血脉的后裔。”弦如毫不示弱。“我体内流淌着和您一样的血。我也有责任守护共和体,守护圣剑,守护暗物质大帝留下的遗产。您不愿意做的事,我来做。您不敢冒的险,我来冒。您守护不了的东西,我来守护。”

“我没有要你守护。”令纲的声音微微提高了。“我要你服从。你是我的女儿,是奥创星的皇女,你的责任是遵守帝国的法律,尊重帝王的权威,而不是自作主张、偷窃圣物、把共和体的千年传承拿去交换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不确定的结果?”弦如的声音也提高了。“圣剑被修复了,这是事实。您亲眼看到了。那道光——那璀璨的、照亮了整个永恒之城的光——是假的吗?那柄完整的、光滑如镜的、没有任何裂纹的圣剑——是假的吗?我做到了。我用暗物质大帝的冠冕,换来了回溯石英,修复了圣剑。您觉得不值吗?”

令纲沉默了。他知道弦如说的是事实。圣剑确实被修复了,那道光确实照亮了永恒之城,那柄完整的圣剑确实躺在圣剑殿的剑架上。他无法反驳这个结果。

“但那是暗物质大帝的冠冕。”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而疲惫。“那是共和体的圣物。你没有权利把它交出去。”

“那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反物质之剑,暗物质大帝的冠冕还有什么意义?”弦如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冠冕是暗物质大帝戴过的,但让暗物质大帝成为传说的,是反物质之剑,是雪伟战争的胜利,是他守护共和体的决心。不是那顶冠冕。冠冕可以丢,可以换,可以被遗忘。但圣剑不行。没有圣剑,暗物质血脉的传承就断了。没有圣剑,共和体就失去了最强的守护。没有圣剑,我们对得起暗物质大帝吗?”

令纲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在教我怎么做帝王?”

“我在告诉您,什么更重要。”弦如的声音没有丝毫退缩。“冠冕是死的,圣剑是活的。冠冕可以被仿制,圣剑不行。冠冕丢了,我们可以找回来,可以重新铸造。但圣剑碎了,就永远碎了。您知道圣剑殿的看守老者看到那道光时跪在地上哭了多久吗?您知道整个永恒之城的人看到那道光时有多少人在祈祷吗?他们在等圣剑醒来。他们相信圣剑会醒来。而您呢?您只在乎那顶冠冕。”

令纲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冰冷。

“弦如,你太放肆了。”

“我不是放肆,我是着急。”弦如的声音微微颤抖,但那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地球在燃烧,王瑞在屠杀,同盟在拼命,而共和体——我们——什么都不做。有无数文明现在正在为宇宙的和平而拼死献力,王瑞的行为关系整个宇宙,而您依旧不管不问。您坐在皇位上,守着这十四光年大的地方,看着外面的世界在毁灭。您说共和体要保持中立,不介入外部战争。可您知不知道,王瑞下一个要征服的可能就是共和体?您知不知道,边塞文明和筑城文明是因为什么而独立?您知不知道,共和体正在从内部崩塌?”

令纲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边塞文明和筑城文明的事,我比你清楚。”

“您清楚,但您什么都不做。”弦如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您说您要维持千年的和平,可那份和平已经被打破了。边塞文明和筑城文明独立了,它们之间在打仗,共和体在分裂。而造就这一切的,正是您一直视而不见的外界。”

“够了。”令纲的声音不高,但那两个字如同两把刀,切断了弦如的话。

大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父女二人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侍从们把头低得更深了,几乎贴到了胸口。

令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弦如,你听我说。自千年前与雪伟帝国的战争结束后,廿光年共和体就再也没有经历过战争。千年来,我们对任何事都保持中立态度——不帮忙,不合作,不介入。也从来没有文明敢攻打廿光年共和体。大暗物质联邦已经和平了千年之久。这是两代暗物质皇帝用尽一生维持下来的。我要继续下去。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使命。我不能因为你的一时冲动,因为你对地球的同情,就打破这份千年的和平。”

“我不是在质疑您的决策,我是在质疑您的勇气。”弦如的声音没有丝毫退缩。“您害怕打破和平,所以您什么都不做。您害怕共和体分裂,所以您什么都不做。您害怕介入外部战争会引火烧身,所以您什么都不做。可您知不知道,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一种选择——一种最坏的选择。”

令纲的目光变得更加冰冷。

“你年纪还小,不懂帝王的难处。”

“我不懂?”弦如的声音微微颤抖。“我从小在奥创星长大,我看着您每天从早忙到晚,我看着元老们为了一点小事争吵不休,我看着共和体从一个强大的联盟变成一个反应迟钝的官僚机器。我怎么会不懂?我太懂了。正因为懂,我才着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

“父亲,边塞和筑城的例子还不够吗?它们曾经是共和体最忠诚的成员文明,它们在雪伟战争中为共和体流血流汗,它们为星际长城的建设贡献了无数的资源和人力。可现在呢?它们独立了。为什么?因为共和体没有给它们想要的东西,因为它们觉得在共和体内得不到尊重,因为它们觉得奥创星根本不关心它们的死活。您觉得下一个会是谁?它们的独立已经有力地证明了外界的干扰对共和体内部的影响有多么大。”

令纲沉默了。他知道弦如说的是事实。边塞和筑城的独立已经动摇了共和体的根基,其他成员文明正在观望,正在评估,正在做着自己的打算。

“共和体需要改革。”弦如继续说道。“需要更多的自主权给成员文明,需要更快的决策机制,需要更强的军事力量来保护自己。可您什么都不做,您只想维持现状。可现状已经维持不住了。”

“够了。”令纲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但在空旷的大殿中依然保持着帝王的威严。“弦如,你太年轻,太冲动,太容易被感情左右。你以为改革是喊口号那么简单吗?你以为决策是拍桌子那么随便吗?你以为维持共和体的稳定是坐在皇宫里发号施令就能做到的吗?你知不知道,边塞文明和筑城文明的独立,我花了多少精力和兵力去解决?你知不知道,其他成员文明的摇摆,我派了多少使者去安抚?你知不知道,元老院的那些元老,我用了多少办法才能让他们达成共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你做了一件大事,修复了圣剑。我承认,这件事你做对了。但你不能因为自己做对了一件事,就否定我做的一切。你不能因为自己勇敢了一次,就觉得所有不勇敢的人都是懦夫。”

弦如望着他,沉默了片刻。

“父亲,我不是在否定您。我只是在问您一个问题。”

她走上前一步,那双淡紫色的眼眸直视着令纲的眼睛。

“您觉得,共和体的千年中立是正确的吗?”

令纲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弦如,那双幽深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不在乎它是否正确。”他最终说道。“我在乎的是共和体的存续。我在乎的是千年的和平不被打破。我在乎的是暗物质大帝留下的遗产不被毁掉。正确与否,那是哲学家的事。我只负责守护。”

弦如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说不清的悲哀。

“如果您现在手持反物质之剑,它一定会脱手的。因为您的心中清楚,这是不义之事。您知道共和体的中立是错误的,您知道见死不救是不对的,您知道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罪。但您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就要改变。改变了,就要冒险。冒险了,就可能失败。您害怕失败。所以您选择沉默,选择观望,选择什么都不做。”

令纲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眉头紧锁。他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没有说话。

弦如转过身,向大殿的门口走去。她的步伐很稳,很从容,那身素雅的淡蓝色学者长袍在她身后轻轻飘动。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大殿中,只剩下令纲一个人。他站在皇位前,望着弦如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他的心中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金科拉星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淡金色与橄榄绿交织的色调。大气层中悬浮的稀有金属微粒折射着恒星的光芒,将整片天穹染成一幅流动的油画,云层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奇异的虹彩,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盘在天空中缓缓流淌。小坤穿过大气层,向那座熟悉的城市飞去。空气从稀薄变得稠密,风声从尖锐变得低沉,他的银色身影在淡金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来财城的轮廓在天边浮现——那些曾经被骨将军改造成军事堡垒的建筑,如今已经恢复了部分民用功能,但那些高耸的防御塔和能量炮台依然矗立在城市的外围,装甲板上的弹痕和能量灼烧的痕迹诉说着那场战争的惨烈。

他降落在宫殿前的广场上。灰色的石板地面被阳光晒得温热,远处的工厂区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声,混合着空气中淡淡的金属气味。几个金科拉星人从广场边缘走过,看到小坤,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然后匆匆离开。碳板侠(Carbonman)段锐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段锐的面罩滑开,露出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深,但很真诚,带着一种久别重逢后的轻松。他的身后,那件金色的披风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披风的边缘绣着金科拉星的徽记——一个齿轮与麦穗交织的图案,象征着他的统治不仅是武力,还有民生。

“小坤。”段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你现在都成了部长,怎么还有空来金科拉星?同盟的部长亲自驾到,我这小小的星球可承受不起。”

小坤落在他面前,银色眼眸中满是认真。

“段锐,我来请你出手相助。”

段锐的笑容收敛了些许,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小坤。他看到小坤眼中的急切,看到那种只有在战争迫在眉睫时才会出现的凝重。他的手指在腰间的工具包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倒数。

“说。”

“太阳系的屏障一旦消失,我们需要唤醒那些沉睡在地球深处、火星深处、月球深处和柯伊伯带的顶碳人。”小坤说,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像是在战场上发号施令。“那些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留下的遗产,是我们在地球上对抗王瑞最强大的武器之一。只有你掌握着唤醒它们的密钥。没有你,那些顶碳人永远只能是一堆沉睡的废铁。”小坤继续说,“还有,我希望你能亲自参与决战。你的战甲和巅峰金属的防御能力,在战场上能派上大用场。我们需要每一个能打的战士。你的经验,你的技术,你的战斗力——都是我们需要的。”

段锐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小坤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些正在重建的城市上,落在那些在工厂里劳作的工人身上,落在那些在街道上行走的平民身上。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垂在身侧。

“你不久前被一种未知病毒击中,昏迷了很久。”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那声音很平,很稳,但其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我听说你差点没挺过来。”

小坤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件事他对外严格保密,知道的人仅限于同盟核心成员和少数几个医疗人员。段锐远在金科拉星,与同盟没有直接的通讯渠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的?”

段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那双锐利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那动作很随意,像是在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别问。金科拉星有自己获取情报的渠道。你活着就好。你要是死了,我这面盾牌就白打了。”

他转过身,向宫殿内走去。金色的披风在他身后扬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跟我来。”

小坤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宫殿的大门,走进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巨幅的金科拉星风景画——金色的田野,蔚蓝的河流,翠绿的山丘——那些是骨将军统治时期被拆除、又被段锐重新挂上的,是这颗星球在战争前的记忆。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一下一下,如同心跳。他们穿过一扇又一扇需要权限验证的合金门,每一扇门都需要段锐的虹膜、指纹和能量特征三重验证,厚重的门扇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无声滑开,又在他们身后无声闭合。

最终,他们来到了段锐的私人工坊。

那间工坊位于宫殿的最深处,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熔炼的气味——那是高温下稀有元素燃烧时特有的焦糊味,混合着某种冷却剂淡淡的甜腥。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精密的仪器和未完成的零件,有的还在运转,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红绿交替的光芒。角落里堆着几具顶碳人的残骸,漆黑的装甲上布满裂纹和弹孔,内部裸露的能量管线已经失去了光泽。

段锐走到工作台前,从台面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箱。那箱子是银灰色的,长约一米,宽约半掌,表面有细密的能量纹路,在灯光下闪烁着暗淡的光芒。他将箱子放在台上,打开锁扣,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面盾牌。

那盾牌的造型很奇特——由一个矩形和一个三角形组成。矩形为主体,占据了盾牌的大部分面积,边缘光滑而锐利,在灯光下反射出锋利的寒光;三角形附着在矩形的下方,尖端突出,三角形的底边与矩形的边缘完美贴合,形成一个整体。整个盾牌呈现出巅峰金属特有的蓝银色光泽,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只有一种纯粹的、极致的简洁——那是巅峰金属的特性,无法雕刻,无法着色,只能在铸造时形成固定的形态。它的尺寸不大,约有小臂长,重量看起来很轻。

段锐将盾牌从箱中取出,递给小坤。

“这是用巅峰金属打造的。整面盾牌,从里到外,全部是巅峰金属,没有掺杂任何其他材料。”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工匠对自己作品的自豪。“在听闻你被那颗深红色的子弹击中后,我就开始打造它。本来正要找时间给你送去,你倒自己来了。倒省了我一趟功夫。”

小坤接过盾牌,感受到那冰凉的、光滑的触感。它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还要轻,几乎感觉不到——巅峰金属的密度虽然大,但用量少,整面盾牌加起来也不过几公斤。他将它举到面前,透过那光滑的表面看到自己银色的脸,那脸被拉长、扭曲,在弧面上变形。他的手指抚过矩形的边缘,那里锋利得足以切割金属;又抚过三角形的尖端,那里尖锐得如同一柄匕首。

“用它来挡子弹?”小坤问。

段锐点了点头,从工作台上拿起一颗废旧的子弹,在指尖转动。那颗子弹是帝国标准型号,黄铜色的弹壳上刻着编号,弹头已经变形。他将子弹抛向空中,接住,又抛起。

“巅峰金属的防御力你是知道的。你的战甲之所以被那颗子弹穿透,不是因为巅峰金属不够硬,而是因为战甲太薄了——巅峰金属只有薄薄的一层,厚度不到一毫米,下面全是普通的仿生材料。那颗子弹的穿透力太强,巅峰金属还没来得及分散冲击力,子弹就已经穿过去了。”

他将那颗子弹扔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这面盾牌不同。它全部由巅峰金属铸造,厚度是战甲的几十倍。那颗子弹就算再厉害,也打不穿它。而且它的形状经过精确计算——我用了三天时间建模,测试了十七种造型,才确定这一种可以在最小重量下提供最大的防御面积。”

他伸出手,在盾牌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如同敲击钟磬,在工坊中久久回荡。

“三角形的尖端可以用来近战攻击。刺、挑、划、劈——它的锋利程度不亚于任何能量刃。而且巅峰金属的能量传导性极佳,你可以将能量凝聚在尖端,增加穿透力。这面盾牌,既是盾,也是武器。”

他顿了顿,目光从盾牌上移开,落在小坤脸上。

“你缺一件兵器。你的拳头虽然硬,但挡不住子弹。你的战甲虽然强,但扛不住病毒。这面盾牌,至少下次再遇到那种子弹,不会直接躺进医疗处。你倒下一次,同盟就乱一次。你倒下两次,人心就散了。你不能再倒下了。”

小坤握着盾牌,感受着它在手中的重量和平衡。他抬起左臂,将盾牌固定在 forearm 上,活动了一下手腕。那盾牌紧贴着他的小臂,通过内置的磁力吸附系统与他的战甲牢牢固定,不妨碍手指的活动,也不会影响他出拳。他握紧右拳,一拳砸在盾面上——那盾牌纹丝不动,他的拳头却被反震力弹了回来,指节隐隐发麻。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暖流不是来自外界的温度,而是来自内心的感动。

“段锐,谢谢。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段锐摆了摆手,那动作很随意,但小坤能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不用谢。这算是我用来赎罪的吧。而且我也不想看到王瑞统治宇宙,我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你身上。”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头盔,戴在头上。面罩滑下,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那双锐利的眼睛。那眼睛在面罩的缝隙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如同两块被点燃的炭火。

“走吧。我和你一起回同盟总部。该让那些沉睡的顶碳人醒过来了。”

小坤和碳板侠(Carbonman)段锐回到了“万识之舟”。

走廊里的灯光是浅红色的。那是战时照明的标志,在这种光线下,所有人的面孔都镀上了一层冷肃的颜色,连影子都被拉得又长又薄。技术人员抱着数据板匆匆跑过,他们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靴子敲击地板的声音密集如鼓点,没有人停下来多看一眼——他们知道,部长回来了,这意味着决战越来越近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士兵们列队向各个防御节点开进,能量步枪的保险全部打开,枪身上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绿色的微光,如同一群萤火虫在黑暗中迁徙。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全息投影的箭头悬浮在空中,标注着通往不同战位的方向,箭头是红色的,边缘有白色光晕,在走廊里投下跳动的光影。

段锐跟在小坤身后,面罩滑开,露出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墙壁,扫过那些快速流动的全息箭头和标识,扫过那些肃立的士兵。

“这就是世英同盟的总部。”段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也带着一丝审视。“比我想象的要大。也比我想象的要乱。”

“战时状态,没办法。”小坤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向指挥中心走去,声音从前面飘来,平稳而急促。“跟紧我,不要掉队。这里有很多区域需要权限才能进入,你没有授权的话会被防御系统拦下来。”

段锐加快了脚步,那件金色披风在他身后扬起。他的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小坤的脚步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节奏。

指挥中心里,那面巨大的星图墙已经切换成了太阳系的全息态势图。那道深紫色的屏障在星图上如同一只收拢的巨手,将整个太阳系攥在掌心,屏障的表面流淌着银灰色的光芒,在星图上被模拟成了流动的波纹。屏障内侧,密密麻麻标注着王瑞的兵力部署——顶碳人的巡逻路线是红色的虚线,泰森舰队的停泊位置是金色的光点,帝皇大厦的防御节点是黑色的三角形标记。数据在飞速滚动,技术人员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没有人抬头。

小坤站在星图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那颗被标注为“飞来星”的小小光点。那颗星球的位置靠近星图边缘,被标注为一个银灰色的圆点,旁边有一行小字:“帝国一号超级行星飞船”。海豚人传回的情报有限,但每一个字都让他的心跳加速。他的银色眼眸中倒映着那些跳动的数据,但他的思绪不在这里。他在等,等张毫(Debonair)。

段锐靠在一旁的墙上,双手抱胸,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指挥中心里的每一个人。他的手指在腰间的工具包上轻轻敲击,那节奏很慢,很稳。

通讯器的蜂鸣声打破了沉默。那声音尖锐而短促,是最高优先级通讯的提示音。

小坤按下接听键,张毫(Debonair)的全息影像在空中展开,正在快步走路。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人——娄八月(Financer)、李穆闰(Exercitus)和紫耳彩龟(Purple-turtle)许紧辰。全息影像的质量很高,连他们衣领上的褶皱都能看清,甚至能感受到瑞星新都那间会议室里的光线——柔和的暖黄色,与万识之舟的冷白色截然不同。

娄八月(Financer)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那锦袍的面料在灯光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泽,上面绣着瑞星帝国传统的星辰图案,每一颗星辰都用细小的银线勾勒,工艺繁复。他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那双精明的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享受悠闲午后的富商。

李穆闰(Exercitus)穿着帝国上将的银蓝制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他的制服笔挺,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如同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紫耳彩龟(Purple-turtle)跟在最后面。她的深紫色战衣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泽,那是帝国特制的战斗服,面料是能够吸收能量冲击的高分子材料,表层有一层薄薄的能量涂层。她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目光直视着全息摄像头的方向,那双眼睛中没有犹豫,没有躲闪,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的、沉甸甸的平静。

小坤注意到,紫耳彩龟(Purple-turtle)的眼睛是红的。那是哭过之后残留的红肿。

“小坤。”张毫(Debonair)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外交官特有的从容。“我带他们来了。现在正向指挥中心赶来。我需要告诉你——紫耳彩龟已经洗白了。经过一段时间的说服教育,她已经明白了王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选择归顺新的帝国。”

指挥中心里短暂的沉默。段锐的敲击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那节奏恢复后比之前更快了一些,表明他内心的紧张。

紫耳彩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深的、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我们刚刚得知王瑞亲手杀死了华瑞。”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犹豫,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指挥中心里响起了低低的惊呼声。段锐的敲击声彻底停了。那乇(Nazhe)李竟义从角落里走过来,淡蓝色的火焰在他周身跳动得更剧烈了,那是他情绪波动的表现。断天者(Skycutor)站在窗前的背影微微僵硬了一下。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黑色披风从他肩上滑落。

紫耳彩龟(Purple-turtle)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她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可怕。

“华瑞是他的上将,跟随了他几十年,从他还是一个普通的皇室子弟的时候就开始为他卖命。华瑞从来没有背叛过他,从来没有想过背叛他。我们不明白为何到头来是王瑞亲手杀死了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和华瑞是多年的朋友。从他还是一个普通军官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他不是好人——他杀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但他的忠诚从来没有动摇过。王瑞连他都能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是极细微的颤抖,如果不是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我不需要你们能完全原谅我。”她说。“我只需要你们知道,我和你们站在同一边。我不会再回去了。死也不会。”

张毫(Debonair)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他的目光落在小坤身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眸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感慨,也许只是对一个曾经迷失的人终于找到方向的认可。

“我和你去太阳系。其他人留在这里,等我们的消息。”张毫(Debonair)说,语气不容置疑。“就我们两个人,人多了容易暴露。王瑞的感知范围有多大,你比我清楚。紫耳彩龟、娄八月和李穆闰留在这里,等我们把救出来的人送回来,他们负责接应。”

娄八月(Financer)将手中的晶体货币收进袖中,那双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全息投影器,放在桌上,展开了一幅太阳系的详细战术图。他的手指在图上划动,标注出几条可能的进攻路线和撤退路线。

“你们去吧。这里有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李穆闰(Exercitus)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望着星图,望着太阳系的方向。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指挥中心内。待张毫(Debonair)与小坤握手后,他抬起手,银灰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银灰色的跃迁门在走廊尽头展开,边缘流淌着银灰色的光纹,内部深邃得如同另一个维度的深渊。

“记住,”张毫(Debonair)看着小坤,语气严肃,“我们会直接跃迁进 ESA 总部内部,即使这样也要万分防备。顶碳人的探测网覆盖了整个阿尔卑斯山脉,也有少量顶碳人被部署在 ESA 总部内。跃迁坐标是丽塔办公室正前方三米的位置。”

小坤点了点头。张毫(Debonair)迈步踏入跃迁门,小坤跟在他身后。

天旋地转。维度拉扯。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身体被压缩又被拉伸,意识在无限和零点之间震荡,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团混沌的色彩和声音。一瞬间的眩晕后,小坤的双脚踩在了坚实的地板上。

ESA 总部指挥中心内部——丽塔的办公桌前。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地毯的柔软质地,那是 ESA 总部特有的深蓝色地毯,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有几处被能量武器烧焦的痕迹。空气中有淡淡的咖啡味和纸张的油墨味,那是他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张毫(Debonair)紧接着便再次开启传送门送自己去了帝皇大厦的地牢,去救霄元(RayTochter)和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

丽塔(Rita)会长正站在大屏幕前,背对着门口。她的手中握着一块数据板,拇指在上面轻轻滑动,翻看着全球各处的顶碳人巡逻报告。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在深蓝色制服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刺眼,好似她永葆青春的超能力失效了一样。但她身姿依然挺拔,肩膀依然宽阔,那种多年指挥战斗积累下来的气势丝毫没有因为岁月而减弱。她的脚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汤呈暗红色,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杯子旁边还有一块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

她的身后,乌贼侠(Squidman)吴梓越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几条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触手上的战铠已经破损了大半。他的眼睛半闭着,似乎在假寐,但那几条触手的尖端在微微颤动,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震动。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匀,但小坤知道他没有睡着——乌贼侠的习惯,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装作若无其事。

地心人(Intor)史横蹲在另一侧的墙角,手里捧着一块数据板,屏幕上的代码在飞速滚动。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目光依然专注,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一行行代码从他指尖流过。他在研究那道屏障的能量波动规律,试图找到它的薄弱点。

“——第三区的物资调配要优先保障,不能因为王瑞最近收缩了巡逻范围就放松警惕。”丽塔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些顶碳人虽然暂时没有动作,但谁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火星那边的补给船已经延误了三天,不能再拖了。安排人走地下通道,绕开顶碳人的巡逻路线——神圣的大粪啊!”

丽塔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发现了小坤,但被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手中的数据板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眶瞬间红了。

几秒钟的死寂。那几秒钟里,时间仿佛凝固了,指挥中心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丽塔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她几步冲到小坤面前。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那拥抱很紧,紧到小坤的仿生骨骼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肩膀在耸动,但她的哭声是无声的——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担忧、恐惧、思念,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化作滚烫的泪水,打湿了小坤的衣襟。

小坤没有推开她。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很温柔。

“我回来了,会长。”

丽塔终于哭出了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指挥中心里格外清晰。乌贼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几条触手同时抬起,在空中摆动着,那是他表达激动的方式。地心人从墙角站起身,数据板掉在了地上,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他的眼眶有些红,但他的脸上带着笑容。

小坤轻轻松开丽塔,退后一步。

“会长,决战要开始了。太阳系的屏障很快就会消失,同盟的舰队已经在太阳系外集结。我们需要 ESA 配合。地面上,需要你们带领库里巨兽从地心冲出,攻击王瑞的帝皇大厦。而在太空中,需要能飞的人参战。”

“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会被救出来,他会参战。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会飞,他的防御能力可以在战场上为队友提供掩护。杰森奥特曼(Ultraman Jason)张勋圣也会飞,他的能量核心输出可以在正面战场上造成巨大伤害。其余人则留在地面,参与地面上的战争。”

小坤的目光落回丽塔脸上。

“地球上的事,交给你。太空中的人,我来召集。”

丽塔擦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锐利和坚定。

“库里巨兽随时可以运上来。地心的原人已经同意了,二十头库里,全部听我们指挥。冰冰女神虽然不愿意直接参战,但她不蠢——她知道王瑞赢了地心也不会好过。所以她把库里借给了我们。那些库里已经被驯服了,可以通过特定的能量频率指令来控制。我们计划给它们装配上能在太空中飞行的背包,以参与更为激烈的太空战。”

小坤点了点头。

“河南队长在哪里?”

“在他的住处。说实在的,自王瑞占领地球以后,超能队就没什么活干了——他们只能自己随意打发时间,我一般都不怎么管他们了。”

“我去找他。之后去落基山脉找杰森奥特曼。等张毫(Debonair)救出吉吉国王和霄元,他会用跃迁门把他们都送回同盟总部。”

丽塔皱眉。“张毫(Debonair)能直接把这么多人送回同盟总部?”

“他能。”小坤说。“他的跃迁术精度很高,只要有坐标——不像普通的跃迁技术,需要两个地方共同对接才可完成跃迁,他则是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到任何地方。他连王瑞的地牢都能精确跃迁进去,送几个人回总部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小坤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快,那面巅峰金属盾牌在他左臂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那件深蓝色的披风在他身后轻轻飘动,银色的星辰图案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走廊里,几个 ESA 的工作人员看到他,都愣在了原地,然后纷纷右手抚胸,微微低头。他们的目光中满是惊讶和敬畏。

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的住处在总部东侧的生活区,是一间不大的单人房间。门没有锁,小坤敲门进去的时候,河南队长正坐在床上,用一块磨刀石打磨那面井盖的边缘。那井盖靠在床边,边缘已经磨得非常锋利,在灯光下反射着寒光,井盖的背面刻着几行字,小坤推测那可能是他的座右铭。井盖上面还用马克笔画着几个小人,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画的。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半只眼睛,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依然透着那种朴实的、坚定的力量。

看到小坤,河南队长愣住了,但他没有让自己表现出惊讶的情绪。

“小坤?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决战要开始了。我们需要你。你去 ESA 总部等张毫(Debonair),他会开门把你送回同盟总部。”

河南队长没有问为什么。他站起身,那面井盖被他一把抓起,背在背上。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大步向门口走去。那面井盖在他背上晃动着,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小坤走出房间,飞向天空。阿尔卑斯山脉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山风凛冽而清新,带着冰雪和松木的气息。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色轨迹。他飞过海洋,飞过平原,飞过山脉,大地在他的脚下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云层在他身侧飞速掠过。

落基山脉。时代少侠团的基地。基地位于山脉深处的一处隐蔽山谷中,入口隐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周围长满了松树和灌木,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迹。小坤降落在那块岩石前,抬起手,掌心凝聚着银色的光芒,轻轻按在岩石上。岩石表面的伪装层识别出他的能量特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隧道。隧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应急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墙壁上有一些涂鸦,是时代少侠团的成员们在无聊时画的。

他走了进去。隧道很长,他的脚步声在隧道中回荡,一下一下,如同心跳。大约走了两分钟,隧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上的识别器扫描了他的视网膜和能量特征,门才缓缓打开。

基地内部比他上次来时更加宽敞了。主厅里多了几台新的训练设备,墙角堆着一些武器箱和补给箱。杰森奥特曼(Ultraman Jason)张勋圣站在主厅的中央,背对着门口。他穿着一身红银相间的战衣,胸前的能量核心在灯光下微微发光,那光芒很柔和,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恐怖能量。

他的身后,大洲游侠(Continental Ranger)窦慕则正在训练区的靶场上练习射箭。他的复合弓拉满,一支特制的能量箭搭在弦上,箭头凝聚着蓝色的光芒。他松开手指,箭矢射出,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灼热的轨迹,正中靶心。箭矢穿透靶心,钉在后面的能量吸收墙上,化为光点消散。

胃装侠(Stomachman)代伊抗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那圆滚滚的身材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大肉球,但他的腹部能量漩涡在缓缓旋转,将他周围空气中的尘埃都吸了进去。他的眼睛半闭着,似乎在假寐,但他的手在轻轻拍着自己的肚子,那是一种放松的方式。

玉牌勇士(Yupai Hero)于佩择站在窗前,那柄玉剑挂在腰间,剑身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他的目光望着窗外,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山峰,不知道在想什么。

香蕉博士(Dr. Banana)李井函坐在桌前,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显示着各种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猴脸上满是专注。他的尾巴在椅子后面轻轻摆动,那节奏很快,说明他的思维在高速运转。

杰森奥特曼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小坤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是你,除了我们,也就你知道怎么进到这里了。”

“同盟与王瑞的决战要开始了。我们需要你,因为你能参与在太空的战斗。其他时代少侠团的成员则可以等待着参与在地球上的战争。你去 ESA 总部等张毫(Debonair),他会开门把你送回同盟总部。”

杰森奥特曼没有问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着他的队员们喊道:“祝你们好运,兄弟们。”

小坤飞回 ESA 总部,降落在广场上。夕阳已经西沉,天边泛起一片橙红色的晚霞,将雪峰染成了金色,将灰色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那面 ESA 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蓝色的星辰图案在晚霞中格外醒目。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晚霞,望着那些雪峰,望着那面旗帜。他的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那不是面对死亡时的平静,而是面对命运时的平静,是一个战士在踏上战场前最后的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他的感知系统捕捉到了周围的每一丝动静——风吹过旗帜的声音,远处士兵换岗的脚步声,雪峰上冰雪崩塌的低沉轰鸣。

大约一个小时后,广场上的天空突然扭曲了一下。

一道银灰色的跃迁门无声展开,边缘流淌着银灰色的光纹,内部深邃得如同另一个维度的深渊。张毫(Debonair)从门中走了出来。他的深紫色立领长袍上有几道新的褶皱,左肩的位置有一小片灰尘,那是帝皇大厦地牢里的尘土。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镇定。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霄元(RayTochter)和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

霄元(RayTochter)穿着一身深色的帝国战斗服,大概是张毫(Debonair)给她带的。她的银灰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有未愈的伤痕,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已经结痂。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丝坚定。她的站姿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放松。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帝国制式的能量手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吉吉国王站在她身边。他的金属义肢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淡的光芒,那条重新接好的手臂比之前更加粗糙,关节处没有覆盖仿生皮肤,直接裸露着金属骨架和能量管线。线管有几处断裂,露出里面细小的导线,在阳光下闪着铜色的光。他的脸上有伤,嘴角有血,衣服破烂不堪,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中满是愤怒,也满是决心。他被关了那么久,被折磨了那么久,但他没有屈服,没有崩溃,没有放弃。

“小坤。”吉吉国王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好久不见。”

小坤走上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金属义肢。那手很凉,很硬,但很有力。他能感觉到义肢内部能量管线的微弱震动,那是吉吉国王的能量在流过。

“你受苦了。”

“活着就好。”吉吉国王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笑容,一个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在地牢里的时候,我每天都想着出来。想着出来之后要怎么报仇,怎么把那群王八蛋一个个揍趴下。”

小坤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张毫(Debonair)环顾了一下广场,确认没有顶碳人的巡逻队经过,然后抬起手,银灰色的光芒再次凝聚,开启了一扇新的跃迁门。门的另一侧,是万识之舟的走廊。

“你们先进去。我还要接河南队长和杰森奥特曼。”

小坤点了点头,与霄元(RayTochter)和吉吉国王踏了进去,出现在“万识之舟”的走廊内。没等多久,张毫(Debonair)便带着河南队长和杰森奥特曼现身了。

所有将参与决战的人都在这里了,共计十四个人。

那乇(Nazhe)李竟义从指挥中心走了出来,周身的淡蓝色火焰在走廊的灯光下跳动着,将周围的温度提升了几度。他换了一身新的战斗服,那是赤星特制的,面料有细密的能量纹路,可以提高他的火焰输出效率断天者(Skycutor)跟在他身后,空洞的眼眸中没有情绪,但他的指尖凝聚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能量波动——他在切割空间,在用自己的能力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将走廊里的空间结构调整到最适合战斗的状态。

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靠在墙上,黑色披风垂在地上,他的拳头握得很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换了一身新的战斗服,那件黑色披风也换了一条,边缘的磨损还在,但布料是新的。他的目光落在小坤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合金骨(Alloy-bone)陈靖寒的身躯凝固成一尊雕塑,但他的眼睛在扫视着每一个人。他的身体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次变形,将肌肉密度和能量输出都调整到了最大值,关节处有微弱的蓝光闪烁。

“人都齐了。”张毫(Debonair)说。“进指挥中心。”

所有人走进指挥中心。星图墙上的画面还在滚动,那道深紫色的屏障在星图上格外刺目。技术人员们已经退到了外围,将中央区域留给了即将出征的战士们。

张毫(Debonair)走到星图前,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海豚人(Dolphiner)已经成功破解了如何消除屏障。只要同盟的军队靠近太阳系,他就会立即消除它。”

他的手指在星图上划过,太阳系的区域被放大。那道深紫色的屏障在星图上清晰地标注着,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太阳系包裹在其中。屏障的厚度、能量密度、稳定性——所有数据都显示在星图的一侧。

“海豚人(Dolphiner)在飞来星内部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我们之前不知道的东西。”

张毫(Debonair)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飞来星的真名,是‘帝国一号超级行星飞船’。它的建造者,它的主人,是健壮侠(Strongest)刘思阖。”

指挥中心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星图上,落在那颗被标注为“飞来星”的星球上。

“两百年前,健壮侠还效忠于王瑞的时候,他打造了帝国一号,驾驶它用于帮王瑞侵略其他星系。这艘飞船的体型巨大,伪装成一颗星球,可以在敌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发动攻击或释放屏障封锁目标恒星系。后来健壮侠谋反,被王瑞镇压,帝国一号也被搁置。之后的事就不得而知了——不知道王瑞为什么把它伪装成飞来星送到地球,也不知道健壮侠为何一直不告诉地球人飞来星实则是飞船。”

小坤望着星图上那颗被标注为“飞来星”的星球。他想起健壮侠第一次出现在 ESA 总部时的样子——瘦削,沉默,眼神中带着一种深沉的、经历了太多事情后的疲惫。他想起当初健壮侠给他讲述自己的过往,想起健壮侠在与王瑞的战斗中惨烈牺牲。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思绪甩出脑海。

“准备出发。”小坤对着众人说道,“我们谁也料不准这次战役的结果,以及我们在场每一个人的死活。但这是最后的机会,全宇宙的人都在等待这一刻。是时候让王瑞彻底为他的可耻行为付出代价了。”

他转过身,向指挥中心外的走廊走去。那件深蓝色的披风在他身后轻轻飘动,银色的星辰图案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那面巅峰金属盾牌固定在他的左臂上,蓝银色的光泽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的右拳缓缓握紧,感受着力量在指尖流动。

身后,众人跟了上来。

他们走出走廊,走出气闸舱,冲入太空。

“万识之舟”的外面,舰队已经集结完毕。

理敬文明的流线型战列舰排列在最前方,银白色舰身在星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芒,舰身上的能量纹路如同血管般跳动,主炮口对准着太阳系的方向。数十艘战舰排列成整齐的阵型,舰身上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如同一片流动的星海。

啸川共同体的晶体巡洋舰紧随其后,那些由纯粹晶体构成的战舰在星空中闪烁着七彩的光芒,每一次脉冲都伴随着一阵空间波动,它们不需要传统的推进系统,只需要操控空间本身就能前进,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

车八文明的钢铁驱逐舰体型最小,但数量最多,如同一群饥饿的狼群,在舰队的两翼游弋,随时准备扑向猎物。它们的舰身上装满了火炮和导弹,每一艘都是一座移动的武器库。

塞勒涅联邦的银色护卫舰呈弧形排列,舰身上镶嵌着月桂花图案,在星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它们的舰体修长而优雅,如同在星空中舞蹈的天鹅,舰首的撞角在星光下反射着寒光。

赤星的红色突击舰如同一支支燃烧的利箭,流线型的舰身充满速度和力量感。它们是舰队中的突击手,负责在最前方撕开敌人的防线。

鱼跃文明的生物战舰体态修长,如同巨鲸在星海中游弋,舰身上的鳞片随着呼吸般的节奏一张一合,每一次开合都释放出一圈圈能量涟漪。它们是舰队中的奇迹,是有生命的战舰,是会呼吸的武器。

数十个文明,数百艘战舰,数万名战士。他们的目光中燃烧着同一团火焰。

小坤悬浮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左边是那乇,淡蓝色的火焰在他周身跳动,将周围的黑暗照出一片温暖的光晕。右边是断天者,那双空洞的眼眸望着远方,深色的长袍在真空中轻轻飘动。身后,狂野侠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合金骨的金属皮肤在星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吉吉国王的金属义肢攥紧,张毫的银灰色权杖在手中闪烁着光芒,李穆闰的能量剑出鞘,娄八月的晶体货币在指间翻转,霄元的浅蓝色眼眸凝视着前方,碳板侠的战甲上的金色纹路在燃烧,紫耳彩龟的紫色力场护盾在她周围缓缓旋转,杰森奥特曼的近百米高的红银色身躯在星空中格外醒目,河南队长背着那面井盖、站在杰森奥特曼的肩头。

更远处,数千艘战舰的主炮在充能,数十万战士的武器在准备。

小坤好像能看到那道深紫色的屏障,看到屏障后面那颗若隐若现的蓝色星球。情不自禁地,他又想起弦如。想起她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想起她说“我等你”,想起她与自己相处的那些美好时光。

她还在奥创星,不知道她是否安全,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但他会战斗。

他深吸一口气,“出发。”

舰队向太阳系驶去。

星辰在周围飞速后退,那道深紫色的屏障在前方越来越近。屏障的表面流淌着银灰色的光芒,如同横亘在宇宙中的一道巨大伤疤,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小坤望着那道屏障,望着屏障后面那颗若隐若现的蓝色星球,望着那片他出生的土地,那片他战斗过的天空,那片他深爱的、必须守护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