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地球同步轨道之外,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荡漾。起初只是几个扭曲的光点,随后光点迅速增多、扩散,最终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色浪潮。那不是星舰,而是一个个散发着暗红色能量微光的人形轮廓——数以千计的劣质超级改造人,如同被统一操控的蜂群,沉默地悬浮在太空之中,遮蔽了星辰的光芒。
为首的一个改造人比其他个体高出半头,体表的金属外壳镶嵌着瑞星帝国的徽记。它向前浮动,机械合成音通过扩频装置传遍整个地球近地空间,冰冷而毫无情感:
“奉瑞星帝国最高军事法庭缉拿令。目标一:地球超能协会(ESA)登记在案所有超能力者。目标二:隐匿于地球、蓄意谋杀帝国上将超级虎光线(Super-tiger-add-ray)华瑞,并杀害至少两名帝国军官的未知瑞星籍罪犯。抗拒者,视为对帝国宣战,就地歼灭。”
声音落下的瞬间,那片黑色浪潮开始下降。
ESA 总部指挥中心,丽塔(Rita)会长站在全景观察窗前,手指深深掐入手心。她的脸庞在监控屏幕的冷光下显得苍白。屏幕上,能量探测仪的读数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已识别独立能量源:3876 个。
“三千八百七十六……”丽塔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们究竟用了多少资源,才能打造出这样一支军队。”
她身后的技术官手指在控制台上颤抖:“会长,所有防御系统已启动,但计算显示……我们的火力密度不足以同时应对这么多高机动性目标。他们分散降落的轨迹预测显示,他们将覆盖全球所有主要城市和军事据点。”
“那就让他们来。”丽塔转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通知所有超能队员,准备迎战。启动全球警报,非战斗人员立即进入地下避难所。向世英同盟发送最高紧急求援信号——不,不是求援,是通报。把战场实时数据、敌军数量、能量特征全部发过去,让他们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第一波劣质改造人穿过大气层时,天空仿佛下起了火雨。它们没有采用整齐的编队,而是如同撒开的渔网,从不同高度、不同角度切入,显然经过精密的战术计算——最大化分散地球的防御火力。
健壮侠(Strongest)刘思阖是第一个升空迎击的。他甚至连 ESA 配发的通讯器都没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片黑压压的天空,双膝微曲,脚下地面轰然炸裂,整个人如同逆行的流星直冲而上。
他的战斗方式简单到粗暴。第一个与他遭遇的劣质改造人试图用能量臂刃斩击,健壮侠(Strongest)刘思阖不闪不避,左手抓住劈来的臂刃,五指收紧,那足以切割战舰装甲的刃锋在他掌心发出金属扭曲的尖啸,随即碎裂。右拳同时击出,正中改造人胸膛。没有炫目的能量爆发,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那改造人的金属躯体从击打点开始,裂纹如蛛网般扩散至全身,然后整个爆散成数百块碎片,内部的能量核心闪烁几下,熄灭。
一拳,一个。
但他很快被包围。十个、二十个、五十个……劣质改造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似乎接收到某种指令,开始有意识地避开健壮侠(Strongest)刘思阖的正面,以弧形阵列环绕,不断发射干扰性的能量束,同时尝试从背后和侧翼发起突袭。
健壮侠(Strongest)刘思阖一拳轰碎从左侧扑来的改造人,反手肘击将另一个试图锁喉的敌人头颅砸得凹陷,左脚踢碎第三个的下肢关节。但他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迟滞——不是因为他累了,而是敌人的数量多到需要他同时处理来自七个方向的攻击。
随着他的出动,超能队全体成员一同冲上天空迎击劣质改造人大军。ESA 常备军队全体出动,大战一触即发。战争开始了。
在他下方,其他超能队员也陷入了各自为战的苦境。
无敌吴迪(Invincible-invincis)吴迪咆哮着冲入一群改造人中,任由三道光束贯穿他的身体。伤口处的血肉疯狂蠕动重组,他趁机抓住最近的一个改造人,双手插入其胸腔,硬生生将其撕成两半。但更多的改造人围了上来,能量刃、震荡拳、高热射线……各种攻击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每一次受伤后重组,吴迪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呼吸更急促一分。他的能力并非无限,每一次再生都在消耗他体内储存的生物能量。
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试图发挥主场优势,他融入东京市区的地面,从地底发起突袭。他的战术起初奏效了,三个改造人被他从脚下拖入土中,厚重的土壤和岩石迅速挤压、封固。但第四个改造人学会了——它悬浮在离地十米处,双臂的能量炮对准地面,开始无差别轰炸。许庆远被迫在土石飞溅中不断变换位置,一次躲避稍慢,左肩被擦过的能量束烧穿,他闷哼一声,潜入更深的地层。
黑牛侠(Blackox)牛绍青选择了正面冲锋。他的蹄足踏碎路面,犄角前指,如同一列失控的列车撞向改造人最密集的区域。第一个被撞上的改造人直接变形、抛飞,第二个试图用能量盾格挡,盾牌和手臂一起折断。牛绍青在敌群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尽是金属碎片。但这种狂暴的攻势消耗巨大,他的呼吸开始沉重,冲锋的速度慢了十分之一秒。
就是这十分之一秒,一个潜伏在建筑残骸后的改造人抓住了机会。它没有发射能量束,而是从背后扑上,双臂死死锁住牛绍青的脖颈,另外两个改造人趁机从两侧冲来,四只覆盖着能量场的手臂同时抓住牛绍青的一对犄角。
牛绍青怒吼挣扎,肌肉贲张,但那三个改造人如同附骨之疽。更多的改造人围了上来。
“松开——”牛绍青的咆哮戛然而止。
清晰的断裂声。
他左侧的犄角,那支伴随他征战多年、击碎过无数敌人装甲的弯角,从根部被硬生生掰断。剧痛让牛绍青的挣扎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就这一瞬间,六七个改造人一拥而上,能量刃、金属拳、震荡器……各种武器疯狂地落在他身上。
牛绍青倒下时,还在试图用剩下的右角顶开一个敌人。但攻击太多了,他的护体能量场被彻底击碎,厚重的毛皮和肌肉被切开,骨骼碎裂的声音密集得令人牙酸。一个改造人踩住他的头颅,另一个用能量刃撬开他的头骨。
他们找到了那枚记忆芯片,毫不犹豫地捏碎。
黑牛侠(Blackox)牛绍青,阵亡。
ESA 的地面部队在同一时间遭受了毁灭性打击。
部署在总部外围的轨道防御炮台发出了怒吼,粗大的等离子光束贯穿天际,将三个直线冲来的改造人汽化成基本粒子。士兵们爆发出欢呼,但欢呼声很快卡在喉咙里——更多的改造人改变了轨迹,开始以难以预测的锯齿形机动俯冲。
“自由射击!全体自由射击!”前线指挥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嘶哑。
坦克的主炮、步兵的能量步枪、防空阵列的速射炮……无数火舌编织成一张光网。确实有改造人被击中,被轰飞,甚至被凌空打爆。但问题在于,这些劣质改造人的“劣质”仅相对于小坤或健壮侠(Strongest)刘思阖而言——对于常规武器,它们依然坚韧得可怕。
一个改造人被三发坦克炮弹连续命中胸口,外壳严重凹陷,动作却只是踉跄了一下,随即加速冲向那辆坦克,徒手撕开炮塔装甲,将里面的乘员拖出。另一个改造人顶着防空炮的火力俯冲,能量束击碎了它的左臂和部分肩甲,它却用残存的右臂抓起一辆装甲车,砸向防空炮阵地。
伤亡数字以恐怖的速度攀升。士兵们看着那些被打得千疮百孔却依然能战斗的金属怪物,看着战友被轻易撕碎,看着最强大的常规武器收效甚微……某种东西开始崩溃。
“它们打不完……”一个年轻士兵喃喃自语,手中的步枪垂下。
“撤退!总部命令,所有地面单位向第三防线撤退!”指挥官的声音响起,但已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撤退很快变成了溃退。当第一个士兵丢下武器转身逃跑时,崩溃如同瘟疫般蔓延。载具互相冲撞,士兵争抢逃生通道,建制彻底瓦解。他们不是懦夫——在上一场与瑞星的战役中,他们曾与超能队并肩作战,死守阵地。但那时,他们面对的是有形的舰队、可理解的战术。而现在,是三千多个个体战力堪比小型机甲、数量多到令人绝望的杀戮机器。
绝望,比任何武器都更能摧毁军队。
丽塔在指挥中心看着这一切。屏幕上,代表己方单位的绿色光点以惊人的速度熄灭或溃散,代表敌军的红色光点如同病毒般扩散。外部监控画面不断切换——东亚区的防线被突破,欧洲区的指挥所被摧毁,北美区的避难所入口被改造人发现……
然后,她听到了头顶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呼啸声。
“会长!至少两百个改造人正在朝总部俯冲!防御系统过载!”技术官的声音带着哭腔。
“启动最终协议。”丽塔的声音异常平静,“销毁所有核心数据,启动总部自毁程序倒计时——设定为所有人员撤离后。我们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经营了数十年的地方,转身走向紧急撤离通道。在她身后,主屏幕上正显示着外部影像:第一批改造人如同陨石般撞击在总部外围的能量护盾上,护盾闪烁、暗淡、碎裂。建筑结构开始崩塌。
三分钟后,当丽塔乘坐的穿梭机从地下通道冲出时,她回头,看见 ESA 总部的标志性主建筑在连续的能量爆炸中化为冲天火球,冲击波将周围数公里内的建筑夷为平地。浓烟和尘埃升腾而起,形成一朵缓缓绽放的灰色巨花。
人类文明的骄傲之一,超能协会的总部,在敌人的第一波重点打击下,化为废墟。
世英同盟总部,“万识之舟”巨舰。
李相睿部长面前同时展开着十几个全息屏幕,每一个都在播放地球战场的实时画面——那是丽塔发出的数据流。他看着健壮侠(Strongest)刘思阖在敌群中无双割草却逐渐被淹没,看着黑牛侠(Blackox)牛绍青被围攻致死,看着人类军队溃败,看着 ESA 总部化为火海。
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稳定的节奏下是高速运转的思维和深藏的惊涛骇浪。
指挥中心的门滑开,几个人走了进来。那乇(Nazhe)李竟义、断天者(Skycutor)、宇宙骑士(Universe-knight)王昊政、银河航海者(Galactic Navigator)灏号博,以及两个较新的面孔——合金骨(Alloy-bone)陈靖寒,一个身躯大部分由活性记忆金属构成、可自由变形的战士;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拥有极强的身体素质与战斗能力,能以超光速飞行,飘扬的黑色披风是他的标志。
六个人,六种不同的气息,却有着相同的眼神——他们都看过了地球传来的画面。
“部长,”宇宙骑士(Universe-knight)王昊政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您召见我们?”
李相睿没有转身,依旧看着屏幕:“不是我召见你们,是你们自己来的。”他停顿了一下,“你们都看到了。”
“那是屠杀。”那乇(Nazhe)李竟义说,他周身的火焰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摇曳,“三千多个改造人……王瑞(King Ray)疯了。”
“同盟不能直接介入。”李相睿终于转身,目光扫过六人,“瑞星的通牒说得很清楚,同盟若正式参战,他们就会宣战。那将不是一场区域冲突,而是波及上百个文明的宇宙大战。”
“所以我们就看着地球被碾碎?”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怒吼道。
李相睿沉默了数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六人都愣住的话:
“我没有命令你们参战。”
他看着他们,眼神深邃:“同盟的立场是官方立场。但每一位成员,都是自由的个体。你们有你们的意志,你们的判断,你们的……心之所向。”
他重新转向屏幕,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若你们之中,有人因为朋友正在苦战而焦虑,因为看不下去单方面的屠杀而愤怒,因为某些个人的承诺或信念而无法坐视……那么,你们可以自己去。以个人身份。你们的飞船,你们的装备,你们的行动——与世英同盟无关。”
六人相互对视。
“需要导航吗?”银河航海者(Galactic Navigator)灏号博第一个笑了,眼中星云流转,“我知道一条去太阳系的快速路径,保证不会被瑞星的监测网发现。”
“同去。”宇宙骑士(Universe-knight)王昊政言简意赅。
那乇(Nazhe)李竟义周身的火焰稳定下来,转为一种内敛的炽白:“我的火,很久没烧过这么多垃圾了。”
断天者(Skycutor)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合金骨(Alloy-bone)陈靖寒活动了一下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测试新战术的好机会。”
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咧嘴笑了笑,一扬宽大的黑色披风:“我早就迫不及待了。”
六人转身离开指挥中心。李相睿没有再看他们,只是盯着屏幕上地球的惨状,低声自语: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地球战场已彻底化为炼狱。
土豆人(Potator)周羽凡试图用他的能力制造植物屏障,掩护一队撤退的士兵。他让废墟中长出坚韧的金属藤蔓,缠住了五个追击的改造人。但第六个改造人从侧面突进,手臂变形为高速旋转的钻头,瞬间突破了藤蔓的纠缠,钻头直刺周羽凡的胸口。
周羽凡勉强侧身,钻头贯穿了他的右肺。他咳出血沫,左手按在地上,更多的藤蔓破土而出,将那个改造人暂时束缚。但另外两个改造人从空中落下,四道高热射线交错射来。
周羽凡看到了死亡的光。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已经逃远的士兵,闭上了眼。
射线将他吞没。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原地只剩下一具碳化的、勉强维持人形的遗骸。一个改造人上前,踩碎头颅,找到芯片,销毁。
土豆人(Potator)周羽凡,阵亡。
乌贼侠(Squidman)吴梓越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他目睹了牛绍青的惨死,目睹了周羽凡的湮灭,目睹了无敌吴迪(Invincible-invincis)吴迪被一次次打碎重组、气息越来越弱。他的八条触手因为恐惧而微微痉挛,墨汁分泌腺不受控制地释放出大量黑雾,将他周围笼罩。
“撤退……必须撤退……”他喃喃自语,触手舞动,将两个靠近的改造人暂时逼退。
但他的举动吸引了更多注意。五个改造人从不同方向切入墨雾,它们似乎配备了某种声波或能量扫描装置,黑雾对它们的干扰有限。吴梓越看到那些金属身影在墨色中若隐若现,越来越近。
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收缩触手,身体化作一道黑影,不是冲向敌人,而是朝着远离战场的方向——海岸线的方向——全力逃窜。他撞碎了一堵残墙,掠过一片燃烧的街区,不敢回头。他听到身后有破空声,有能量束擦过的灼热,但他只是跑,更快地跑,直到一头扎进浑浊的海水,朝着深海疯狂下潜。
他逃了。
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的状态更糟。他为了救一队被困的平民,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七个改造人对他所在的地层进行了饱和式轰炸。他被迫不断深潜,但爆炸的震荡波透过土壤和岩石传递,震伤了他的内脏。一次剧烈的爆炸直接在他上方五米处发生,厚重的岩层塌陷,将他埋在了近三十米深的地下。
他试图移动,但每一次尝试都带来剧烈的疼痛和更严重的塌方。最终,他停止了挣扎,将自己蜷缩起来,尽可能地降低生命体征,像真正的蚯蚓一样进入假死状态。鲜血从他口鼻渗出,浸入周围的土壤。他还能感知到地面的震动,那是改造人行走和战斗的动静,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他还活着,但已无力再战。
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是少数还在有组织抵抗的超能队员之一。他的新机甲在战斗中表现出色——能量偏转涂层让大多数远程射线攻击效果大减,机械结构提供的额外力量让他能正面格挡改造人的重击,而他的新镰刀更是收割利器。
他率领着一支尚未完全溃散的 ESA 特种小队,据守在一处半倒塌的交通枢纽内。改造人试图从三个方向进攻,李博的战术清晰而冷酷:用镰刀的远程模式点杀冲在最前的敌人,当敌人靠近时,他亲自上前,镰刀挥舞,切开金属外壳,斩断能量管线。
一个改造人从侧面扑来,李博不回头,机甲左臂的辅助臂弹出,三根尖锐的探针瞬间刺入对方眼部传感器,同时右手的镰刀回旋,斩下其头颅。
“左侧清除!右侧还有四个,准备震撼弹!”李博的声音透过机甲扬声器传出,稳定得不像在生死战场。
特种小队士兵们因为他的存在而勉强维持着士气。他们配合李博,用定向炸药和能量手雷为李博创造机会,李博则如一台精准的杀戮机器,将一个个改造人拆解。
但机甲的状态在持续恶化。胸甲被一道高能射线熔穿,左腿关节处被改造人的利爪撕裂,液压油和能量液不断泄漏。李博自己的状态也不好——他的改造人身躯虽然避开了致命伤,但多处破损,左臂的传动机构受损,动作开始变形。
“将军!我们的弹药快耗尽了!”一个士兵喊道。
李博看了眼机甲内置的弹药计数和能量储备,又看了眼外面依然黑压压的敌影。
“准备撤退。”他说,“我断后。”
就在小队开始后撤时,异变突生。一个一直潜伏在废墟高处的改造人,似乎分析了李博的战斗模式,它没有冲锋,而是将双臂合并,变形为一门粗大的蓄能炮。炮口亮起刺目的蓝光,能量读数急速攀升——这一击的强度,远超之前的任何攻击。
李博的危机感应疯狂报警。他猛地将身旁两个士兵推开,同时机甲全力后跃。
但还是慢了半步。
蓄能炮发射,不是光束,而是一颗高度压缩的能量球。能量球击中了李博原本站立的位置,没有爆炸,而是瞬间展开成一个直径十米的蓝色能量场。范围内的所有物质——混凝土、钢铁、以及李博机甲的右半身——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分解成基本粒子。
李博的右臂、右肩连同部分右胸的机甲,消失了。切口平滑,闪烁着残留的能量弧光。剧痛让他几乎昏厥,机甲平衡系统彻底失效,他重重摔倒在地。
剩下的改造人一拥而上。
“将军!”士兵们想回援。
“走!”李博用剩余的左臂撑起身体,单膝跪地,左手举起残存的半截镰刀——刀柄部分还在,刀刃已经没了。他按下某个按钮,刀柄末端射出最后一道全功率能量射线,将一个冲在最前的改造人胸口熔穿。
另外三个改造人已经扑到他面前。
李博闭上了眼。
预期的攻击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看见那三个改造人被突如其来的火焰龙卷吞没,金属外壳在高温中熔化变形。火焰散去,一个周身燃烧的身影落在他面前——那乇(Nazhe)李竟义。
“还能动吗?”那乇(Nazhe)李竟义的声音透过火焰传来。
李博咬牙,用残存的机甲和身体勉强站起:“死不了。”
“那就继续。”那乇(Nazhe)李竟义说,他周身的火焰升腾,扫视着周围又开始聚集的改造人,“援军到了。不只我一个。”
那乇(Nazhe)李竟义的抵达只是开始。
天空中,幽蓝色的轨迹如闪电般穿梭,宇宙骑士(Universe-knight)王昊政驾驶鬼火摩托冲入敌阵,能量剑每一次挥斩都能精准地切开改造人的能量核心。他的机动性极高,在敌群中穿梭,吸引了大量火力,为地面残存的抵抗力量争取了喘息之机。
银河航海者(Galactic Navigator)灏号博没有直接参与地面战斗,他的舰船“星轨号”悬浮在平流层,舰载的精密扫描系统在分析整个战场,将改造人的分布、移动轨迹、能量弱点等数据实时共享给所有友方单位。同时,舰船的小型防御炮台不断点射那些试图对平民目标或重要设施发动攻击的改造人。
合金骨(Alloy-bone)陈靖寒的战斗方式极为特殊。他的身体可以任意变形,时而手臂延伸为尖锐的长矛刺穿敌人,时而躯干部分化为盾牌格挡攻击,甚至能短暂地将自己“摊开”成一张金属网,困住多个改造人。他在建筑废墟间神出鬼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改造人防不胜防。
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如陨星般砸入战场中央,黑色披风在身后拉成一道笔直的阴影。他甚至没有减速,左拳直接轰穿一个改造人的胸膛,金属外壳向内塌陷爆裂,右腿顺势侧踢,将另一个改造人拦腰扫断。改造人的能量束追着他的残影扫射,却只击中他瞬息前的位置——他已出现在三十米高空。披风一卷,他俯冲而下,抓住一个正举炮的改造人头部,按着它撞穿三层混凝土废墟,在爆炸的火光中毫发无伤地振开披风起身。
六个生力军的加入,暂时稳住了局部战线。尤其是那乇(Nazhe)李竟义,他的真空之火对金属结构的改造人有着天然的克制,大片大片的火焰领域展开,将数十个改造人同时卷入,高温让它们的内部系统过载、外壳软化,战斗力大减。
但问题依然存在——敌人太多了。
就算那乇(Nazhe)李竟义一次能解决十个,就算宇宙骑士(Universe-knight)王昊政一分钟能斩杀五个,就算其他四人也在持续输出……面对三千多个敌人,这种击杀效率依然不够。而且改造人似乎有某种集体智能,它们开始调整战术,避开那乇(Nazhe)李竟义的主攻方向,转而集中力量攻击相对较弱的其他盟友和残余的超能队员。
那乇(Nazhe)李竟义很快发现了对方的意图。他试图扩大火焰领域的范围,掩护正在苦战的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和远处已经重伤的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他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潮水,在战场上肆意蔓延,所过之处,改造人要么被逼退,要么被点燃。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
在他又一次将火焰化为长鞭,抽碎三个试图偷袭李博的改造人时,一种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波动从他侧后方的废墟中传来。那是一个特殊的改造人——它比其他个体更瘦小,外壳颜色更深,双臂不是常见的武器模块,而是两根细长的、尖端不断闪烁蓝光的发射管。
它一直潜伏着,等待时机。
那乇(Nazhe)李竟义感觉到了危机,火焰本能地向身后汇聚成盾。但对方的攻击不是普通能量束,而是两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能量针。能量针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火焰盾,速度几乎没有衰减。
第一根针射偏了,擦过那乇(Nazhe)李竟义的左肋,留下一条焦黑的灼痕。
第二根针,精准地命中了他的后心偏右的位置——那里是他的能量核心与生理系统的关键连接点之一。
剧痛。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能量流被强行干扰、紊乱带来的,作用于整个存在层面的痛苦。那乇(Nazhe)李竟义周身的火焰瞬间黯淡、摇曳,几乎要熄灭。他踉跄一步,单手撑地。
那个瘦小的改造人从废墟中跃出,速度快得惊人,瞬间逼近。它没有使用远程武器,而是伸出金属手掌,五指如钩,抓向那乇(Nazhe)李竟义的脖颈。
那乇(Nazhe)李竟义试图反击,但能量核心的紊乱让他无法凝聚火焰。他勉强抬起手臂格挡,但对方的力量大得出奇,轻易地荡开他的手臂,金属手指扼住了他的喉咙,收紧。
“李竟义!”远处的宇宙骑士(Universe-knight)王昊政看到了这一幕,想要回援,却被七八个改造人死死缠住。
那乇(Nazhe)李竟义被提离地面,他双手抓住对方的手臂,试图掰开,但力量在迅速流逝。他看向那个改造人——它的眼部传感器是暗红色的,没有任何情感反馈,只有纯粹的杀戮指令。
缺氧。能量核心的紊乱在加剧。视野开始模糊。
他想起了赤星的战火,想起了李相睿部长的托付,想起了狗神(Dogod)吴成佑那张总是带着火星遗民特有的、混合了悲伤与坚毅的脸。
最后,火焰从他眼中彻底熄灭。
那瘦小的改造人松开手,那乇(Nazhe)李竟义的躯体软倒在地。它低头看了看,似乎在确认目标死亡,然后转身,去搜寻下一个目标。
那乇(Nazhe)李竟义,世英同盟成员,于地球保卫战中,壮烈牺牲。
战斗还在继续,但胜利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健壮侠(Strongest)刘思阖终于从数百个改造人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能量液和金属碎屑。他环顾战场,看到了那乇(Nazhe)李竟义倒下的地方,看到了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残破的机甲,看到了远处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被两个改造人围攻、摇摇欲坠,看到了无敌吴迪(Invincible-invincis)吴迪又一次被打碎、重组后的身体已经透明得能看到内脏轮廓。
他也看到了天空中,宇宙骑士(Universe-knight)王昊政的鬼火摩托开始冒烟,看到了合金骨(Alloy-bone)陈靖寒变形的身体上布满了裂痕。
而敌人,依然密密麻麻,仿佛无穷无尽。
健壮侠(Strongest)刘思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额头流下的血模糊了他的一只眼睛。他抬手抹去血迹,看向远方——那里,改造人大军的深处,似乎有一个指挥节点在闪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对于他这种层次的强者来说,更像是一种战斗仪式。然后,他再次冲了出去,方向不是救援任何同伴,而是笔直地冲向那个指挥节点。
沿途所有试图阻拦的改造人,都被他一拳、一掌、一肘、一膝,干脆利落地打碎。他没有再保留任何力量,每一击都全力以赴,所过之处,留下一条由金属碎片铺就的道路。
但当他冲到距离指挥节点还有三百米时,至少五百个改造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这一次,它们不再尝试攻击,而是层层叠叠地扑上,用身体作为锁链,用重量作为牢笼,试图将他彻底压制。
健壮侠(Strongest)刘思阖的拳头依然能打碎每一个接触到他的敌人,但每打碎一个,就有两个补上。他的动作开始变慢,身上的伤口在增多。
而在战场其他角落,残存的抵抗正在迅速瓦解。
无敌吴迪(Invincible-invincis)吴迪最后一次重组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跪倒在地,被一个改造人用能量刃刺穿心脏,这次,他没有再重组。
伪人(Pseudoman)马子衡变成了一个劣质改造人的模样,混在敌群中,试图从内部破坏,但被那个瘦小的特殊改造人识别出来,一道精准的能量针贯穿了他的大脑。
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用尽最后的力量,操控周围的废墟砸死了三个敌人,然后被第四個从背后用臂刃刺穿腹部,倒下。
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用残存的左臂和半截镰刀,又拼掉了两个改造人,最终因能量和血液耗尽,倚靠在废墟上,失去了意识。
天空中,宇宙骑士(Universe-knight)王昊政的鬼火摩托终于被击落,他本人也重伤坠落。
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和合金骨(Alloy-bone)陈靖寒背靠背站着,周围是数十个虎视眈眈的改造人。
银河航海者(Galactic Navigator)灏号博的“星轨号”被重点关照,舰体多处受损,被迫脱离战场,进行紧急跃迁。
当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饱经蹂躏的大地上时,曾经繁荣的城市已经化为连绵的废墟。硝烟尚未散尽,火焰还在某些角落燃烧。战场上,站着的几乎只剩下那些暗红色的金属身影,它们沉默地行走在同伴和敌人的残骸之间,偶尔补上一枪,或踩碎某个还在动弹的躯体。
零星的反击枪声偶尔响起,但很快就会被更多的能量束淹没。
地球,快要输了。
而在地球同步轨道上,那数千个劣质改造人,如同完成了任务的蜂群,开始重新集结,排列成整齐的阵列,仿佛在等待下一个命令。它们的数量,似乎比刚开始时……并没有减少太多。
至少,还有两千以上。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颗伤痕累累的蓝色星球,以及星球上空那片象征着绝望的、黑压压的金属阴云。
康士坦丁山并非奥创星最高的山峰,却是整个永恒星域公认的景致之冠。它不像那些陡峭险峻的雪山,而是以一种雍容和缓的姿态绵延开去,山体覆盖着苍翠欲滴的“星辉林”——这种奥创星特有的树木,叶片在日照下会泛出细碎的银蓝色光点,如同将星河揉碎撒在了林海之上。山间有蜿蜒的晶石小径,路旁生长着散发柔和光芒的夜光苔藓,即便在白昼也氤氲着梦幻般的光晕。清澈的融雪溪流叮咚穿过,水中游弋着半透明、如琉璃雕琢的“流光鱼”。
小坤与弦如并肩走在山径上。
晨间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在林间缭绕,阳光穿透雾霭与树冠,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中尘埃(或许是某种发光的微生物)缓缓浮动。空气清冽,带着植物特有的清新与远处雪线传来的微寒。
小坤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 ESA 便服——银灰色,设计简洁,与他改造人的躯体线条贴合。弦如则换下了学者的长袍,穿着一身奥创星常见的远行装:浅米色的束腰上衣,深棕色的长裤,外套一件轻便的防风斗篷,斗篷边缘绣着细细的银色纹路,那是奥创星古代符文,寓意“知识与行走”。她的黑发束成了利落的低马尾,几缕碎发拂在颊边,更衬得她肤白如玉,眼眸中倒映着林间的星光与晨辉。
“……所以,这种‘星辉林’的发光特性,其实是一种共生菌类与植物叶绿细胞共同作用的结果。”弦如边走边轻声讲解,她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悦耳,“奥创星的先民认为,这些光点是逝去星辰的魂魄,依附在树木上守护山林。很美的想象,不是吗?”
小坤点点头,他的感官系统能精确分析出光线波长、微生物种类、空气成分,但此刻他尝试关闭了部分分析功能,只是“感受”。他听到溪流的声音,看到雾气在光中变幻的形状,闻到泥土、树木、还有……弦如身上传来的一种极淡的、类似檀木与雪松混合的清香,那是奥创星某种天然植物精油的味道。
“很美。”他回答道,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他发现自己不太知道在这种情境下该说什么。战斗指令、战术分析、任务汇报——这些他擅长。但欣赏风景、闲聊漫步?记忆芯片里属于赫正坤的相关数据似乎有些不够用,而且那些记忆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影片,缺乏此刻身临其境的“实感”。
“你好像不太习惯这样的闲逛?”弦如侧过头看他,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理解。
小坤沉默了一下,诚实地说:“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备战、或者执行任务。像这样……没有明确目的地的行走,很少。”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和人这样单独相处,也很少。”
“那你觉得紧张吗?”弦如问得很自然,仿佛在讨论天气。
小坤的核心处理器快速评估了一下自身的状态参数:能量水平稳定,运动系统协调,没有外部威胁信号……但确实有一种不同于战斗应激状态的、轻微的神经信号紊乱,可以对应为“紧张”。
“有一点。”他承认。
弦如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惊起了不远处树枝上几只羽毛泛着虹彩的小鸟。“放松点,小坤。就把这当作一次简单的野外考察,或者……一次任务间隙的休整。奥创星人常说,最好的思考往往发生在行走中,因为脚步的节奏能让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她的话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小坤尝试调整自己的状态,将更多的注意力分配给感官接收到的平和信息,而非内在的逻辑运算。
他们继续向上走。路径逐渐变得有些陡峭,但对于两人的体质而言都算轻松。弦如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株奇特的植物或某块有着天然纹路的岩石,讲述相关的历史传说或科学原理。她的知识渊博得惊人,从地质变迁到生态循环,从古代神话到近代艺术,信手拈来,却从不显得卖弄,而是带着分享的喜悦。
小坤大多时候静静聆听,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他发现弦如的讲解方式很特别,她总是能将冰冷的知识与鲜活的传说、个人的感悟结合起来。当她讲述古代诗人如何赞美康士坦丁山的落日时,小坤的记忆芯片里那些关于地球古典诗词的数据片段似乎被隐约触动了,一种模糊的、关于“美”的共鸣在深处滋生。
走上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平台时,恰好一阵山风吹过,掀起弦如的斗篷和发丝。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与更远方若隐若现的永恒之城轮廓。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小坤的视觉传感器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画面:被风吹乱的发丝,微微眯起的眼睛,舒展的肩颈线条,还有那在光照下几乎透明的耳廓。一系列复杂的参数被记录:光照角度、反射率、构图比例……但同时,一个与任何战斗或任务数据都无关的念头,突兀地、清晰地浮现在他的意识中——
“我到奥创星这么多天,真的从未再见过有女孩……有弦如美丽。”
这不是芯片的审美分析结果,而是一种基于对比的直观认知。他见过许多奥创星女性,她们大多符合地球人类的主流审美,甚至更精致。但弦如的美……似乎不止于五官与轮廓。那是一种沉静的气质,睿智的眼神,温柔而不失力量的笑容,以及此刻在山水间自然舒展的生命力,共同构成的、独一无二的画面。
越往上走,林木渐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光滑如镜的黑色晶石地面,以及从石缝中顽强钻出的、低矮的荧光地衣。空气更加清冷,视野却无比开阔。他们不再多言,只是享受着攀登的节奏与天地间的静谧。
在一处背风的小岩壁下,弦如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两个密封的容器,递给小坤一个。“走了这么久,休息一下?这是‘朝露饮’,用清晨收集的植物凝露调制,能补充水分和微量能量。”
小坤接过,打开,一股清甜凛冽的香气飘出。他喝了一口,液体顺着仿生的食道流入处理单元,被迅速分析并转化为可利用的能量。味道……很特别,比他喝过的任何能量补充剂都要丰富。
“谢谢。”他在弦如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俯瞰着下方如绿色绒毯般的林海,以及更远处如同银色珠宝般散落在平原上的永恒之城建筑群。奥创星的双恒星系统在天空中以特定的角度排列,投下温暖而不灼热的光芒。
“小坤,”弦如忽然开口,声音轻柔,“能和我聊聊你的家乡吗?地球……是什么样子的?”
小坤握着容器的手指微微收紧。家乡。这个词触动了他记忆芯片中某个庞大的数据集群,无数画面、声音、气味、情感汹涌而来。蔚蓝的海洋,翠绿的大地,拥挤繁华的城市,宁静的乡村,四季更迭,阴晴雨雪……还有战火、硝烟、废墟、以及战友们的面孔。
他沉默了片刻,选择了比较中性的描述:“地球……是一颗美丽的蓝色行星,表面百分之七十是海洋。有高山,有平原,有森林,有沙漠。文明历史悠久,但……也充满纷争。”他顿了顿,“现在,它正面临一场巨大的危机。”
弦如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小坤转过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这几天的相处,弦如的智慧与善意,让他产生了一种罕见的信任感。而且,李相睿部长也默许他在必要时可以透露部分信息,以争取奥创星的同情或支持。
“我这次来奥创星,”小坤缓缓说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是作为地球的使者,向暗物质二世(Darkmatter II)希诺(Cino)陛下,请求借用‘反物质之剑’。”
他说出了此行的终极目的。此前他已征得李相睿部长的同意,李相睿表示,弦如是完全可以被信任的。说完后,他仔细观察弦如的反应。
弦如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小坤预想中的惊讶或震动。她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善意的揶揄。
“果然是这样。”弦如轻声道,抿了一口手中的朝露饮,“其实,从那天在档案馆,你盯着‘星际长城’能量矩阵模型出神,并能精准指出优化方案时,我就隐约猜到了。后来你问起‘反物质之剑’,就更确定了。你……”她笑了笑,笑容温和而通透,“真的不是一个好的伪装者,小坤。你的眼睛,还有你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休闲环境格格不入的凝重和紧迫感,太明显了。”
小坤有些愕然,随即感到一丝窘迫。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原来在明眼人面前破绽百出。
“你不觉得……我的请求很唐突,或者不自量力吗?”小坤问。
弦如摇摇头:“站在地球使者的立场,为自己的文明寻求最强的援助,这是勇敢且尽责的表现。只是……”她看向远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反物质之剑’的意义太过重大,借剑的条件也苛刻得超乎想象。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一些,对吗?”
“嗯。”小坤点头,想起弦如之前讲述的那两个成功借剑的案例,“关系到宇宙存亡的危机,借剑者的决心要能打动帝王……而地球与瑞星的战争,在奥创星看来,可能只是‘局部冲突’。”
“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弦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奥创皇室,尤其是暗物质血脉的传承者,他们的视野和考量尺度,是与整个‘廿光年共和体’乃至更广阔的宇宙秩序绑定在一起的。想要说服希诺陛下,你需要一个……超越地球本身命运的理由,或者,展现出某种能触动他内心深处的东西。”
小坤沉默了。这正是他感到最无力的地方。他拥有强大的力量,有坚定的意志,有赴死的决心,但这些,似乎都不足以撬动那柄圣剑。
“不过,”弦如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小坤脸上,带着鼓励,“至少你已经来到了这里,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而且,你遇到了我。”她眨了眨眼,“我对皇室的历史、传统,还有几位陛下的性格,可比一般人了解得多一些。或许,我能帮你分析一下,找到一丝可能的突破口。”
小坤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种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理解,是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谢谢你,弦如。”
“不用谢。”弦如微笑,然后,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学者的从容,多了一丝认真的探询,“那么,作为交换,或者说……作为朋友间的坦诚,小坤,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总是给人一种……很沉重的感觉吗?不仅仅是因为任务,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困扰着你。”
小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想到弦如的观察如此敏锐,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那个关于身份认同的深渊,那个他偷偷为赫正坤举行葬礼的秘密,那个在阿道夫星被激化的自我怀疑……他一直将它们深埋在处理器的最底层,从未向任何人完整吐露。
他看着弦如。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怜悯,没有猎奇,只有真诚的关切和等待。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雪峰的寒意。小坤的核心处理器高速运转了零点几秒,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小坤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其实……不确定我到底是不是‘我’。”
他开始了讲述。从赫正坤的死亡,到记忆芯片的植入,到超级改造人的身体,到冥王星的惨败与自我怀疑,再到阿道夫星的震撼与身份认知的彻底崩塌。他语速不快,有时会停顿,寻找合适的词汇来描述那些复杂而痛苦的心理状态。他提到了对赫正坤的“葬礼”,提到了对吉吉国王(Dicking)以新形态“复活”的复杂感受,提到了自己如同无根浮萍般的迷茫。
这是小坤第一次如此完整、如此深入地剖析自己的存在困境。他卸下了“战士”、“使者”的外壳,露出了底下那个充满疑惑、挣扎、甚至有些脆弱的灵魂内核。他甚至提到了在档案馆第一次见到弦如时,那种奇异的、仿佛照亮了冰冷数据世界的温暖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强烈的自我怀疑——“这样的我,有资格去感受这种美好吗?”
弦如全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价,只是偶尔轻轻点头,或用眼神示意自己在认真倾听。她的表情随着小坤的叙述而变化,时而凝重,时而浮现出感同身受的痛色,时而又流露出深深的理解。
当小坤终于停下,仿佛耗尽了所有倾诉的力气,微微垂首时,弦如轻轻叹了口气。
“小坤,”她的声音柔软得像山间的云雾,“你知道吗?在奥创星的古代哲学里,有一个流派认为,‘存在’的本质并非一成不变的实体,而是一段连续的意识流与记忆的编织。身体会腐朽,记忆会增减,甚至性格也会随着经历而改变。但只要你此刻在思考、在感受、在选择——无论这思考是基于生物脑还是记忆芯片,无论这身体是血肉还是金属——那么,‘你’就是真实存在的。”
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手臂,但在即将触及时又自然地收了回来,改为指向他的心口。“困扰你的,不是‘你是否存在’,而是‘你该以何种身份存在’。赫正坤的记忆是你的一部分,超级改造人的力量是你的一部分,如今的迷茫和思考也是你的一部分。它们共同构成了此刻坐在我面前的‘小坤’。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你为赫正坤举行葬礼,是向过去告别;你为地球的命运奔走,是在定义现在的责任;而你此刻的困惑和倾诉,是在探寻未来的可能性。这一切,都是一个完整灵魂在成长过程中必然会经历的阵痛。不要否认任何一部分,接纳它们,然后,选择你接下来想成为的样子。”
小坤抬起头,银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弦如的话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紧锁的匣子。接纳……选择……或许,他一直苦苦追寻的“真实身份”,并非一个需要找回的过去式,而是一个可以主动塑造的将来时。
“谢谢你,弦如。”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些不同的东西,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更深沉的感激。
弦如莞尔一笑,似乎也为能开解他而感到高兴。气氛变得缓和而宁静。
又过了一会儿,弦如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不同,带着一种谈论客观事实般的平静:“小坤,你知道吗?在奥创星的文化里,或者说,在我们这一支的族群传统中,有一个和外星文明很不一样的地方。”
“什么?”小坤问。
“我们……不太喜欢把感情藏在心里,尤其是关乎‘爱慕’这种情感。”弦如说得很直接,脸颊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澈坦然,“如果我们遇到了真心喜欢的人,会倾向于立刻表达出来,而不是犹豫、拖延、或者玩那些猜测试探的游戏。我们认为,真诚的心意值得被郑重地对待和回应,无论结果如何,坦荡本身就有价值。”
小坤愣住了,核心处理器似乎都停滞了一瞬。弦如这番话的指向性……太明显了。他脑中迅速回放这几天的相处,那些温和的笑容,耐心的倾听,智慧的引导,以及此刻这近乎直白的文化阐述……
“你……”小坤的社交模块彻底过载,他罕见地有些语无伦次,“你是说……你……”
“我早就看出来了,小坤。”弦如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和一点点促狭,“你的眼神,你偶尔的紧张,还有你刚才提到第一次见我时的感受……虽然你很努力想掩饰,但真的不太擅长呢。”
小坤感觉自己的仿生皮肤下的散热系统微微加速了。被如此直接地戳破心思,让他既窘迫又……有种奇异的释然。
“而按照我们的传统,”弦如继续道,声音轻柔却清晰,“我现在应该直接问你——小坤,你愿意尝试一下奥创星人的做法吗?把那份心意,亲口说出来。”
山风似乎都静止了。小坤看着弦如近在咫尺的、带着鼓励和期待的脸庞,那美丽的眼睛仿佛盛满了整个康士坦丁山的星光。所有战术分析、风险计算、任务逻辑全都退居二线。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冲动,源自赫正坤记忆深处对美好的向往,也源自他“小坤”这个崭新存在对温暖的渴望,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发声单元有些干涩。这比他面对任何强敌时都要紧张。
“我……”他艰难地启动语言系统,“弦如,我……我对你……有……有好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是的,我喜欢你。”这些话断断续续,笨拙至极,毫无浪漫可言,却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勇气。
说完,他几乎不敢看弦如的眼睛,感觉自己像个出了故障的机器。
然而,弦如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夸张的惊喜,没有刻意的感动,只是那双眼眸中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温暖,如同春水融化。
“嗯,我知道了。”她轻声说,语气自然得就像在回应“今天天气很好”,“我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小坤。或者说……我也喜欢你。所以,我们这算是……达成共识了?”
小坤呆呆地看着她,因突如其来的爱情不知所措,一时间无法处理这过于平和的接纳。“你……就这么……答应了?”他想象中的画面,似乎应该更……波澜壮阔一些?
弦如忍不住轻笑出声:“不然呢?难道要像某些文明的故事里那样,非得经历重重误会、生死考验,或者一方拼命隐藏另一方苦苦追寻,最后才在夕阳下拥抱哭泣吗?”她摇摇头,“心意相通,彼此认可,这就是最好的开始。至于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慢慢相处。放松点,小坤,感情不是任务,不需要绷得这么紧。”
她的话像温暖的泉水,缓缓浸润了小坤紧绷的神经。是啊,不是任务……他慢慢放松了肩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而饱满的情绪充满了他的意识海。喜悦,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对未来隐隐的期待。
“我……我会努力学。”小坤很认真地说,仿佛在做一个新的承诺。
“我可以教你。”弦如笑着站起身,向他伸出手,“那么,赫正坤先生,我们继续上山?坠星湖还在等着我们呢。”
小坤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白皙修长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弦如的手温暖而柔软,她只是轻轻握了一下便松开,仿佛只是一个友好的牵引。
但那个短暂的接触,却像一道微小的电流,击穿了小坤所有的彷徨与疏离。在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存在”着,被另一个美好的存在“看见”并“接纳”着。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变得截然不同。虽然两人并没有更亲密的举动,但一种无形的默契和暖意在空气中流淌。小坤的话比之前多了一些,虽然依旧算不上健谈,但会主动问起弦如提到的某些植物或景致的细节。弦如则一如既往地耐心解答,偶尔会讲个相关的有趣典故。
他们终于抵达了山顶的坠星湖。那是一片巨大而平静的火山湖,湖水并非蓝色或绿色,而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墨黑的颜色,但仔细看,会发现湖面之下隐隐有无数细碎的银光在缓缓流转,如同将整条银河沉入了水底。湖面平滑如镜,完美地倒映着天空的双恒星与流云,水天一色,边界模糊,人站在湖边,仿佛悬浮在宇宙中央。
“好美……”小坤轻声感叹。这一次,他的赞叹不再只是基于传感器的数据分析。
“传说,在远古时代,曾有一颗蕴含特殊能量的星辰碎片坠入此湖,所以湖水才有了这种奇特的颜色和光泽。”弦如在他身边坐下,抱着膝盖,“也有人说,湖底连接着一个微型的空间裂隙,那些银光其实是来自其他维度的星光。”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在湖边,看着湖光山色,享受这难得的宁静与美好。小坤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和。
“现在,轮到我了吗?”弦如忽然开口。
“嗯?”
“你告诉了我你的秘密和苦恼,”弦如转头看他,眼神温柔,“作为交换,我也该告诉你一些我的事情。”
小坤点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我啊,其实出生在奥创星的皇室旁支。”弦如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算起来,和现在的希诺陛下,是隔着好几代的远亲。”
小坤微微惊讶。他虽然看出弦如气质不凡,但没想到她竟有皇室血统。
“不过,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对那种靠着血缘和身份获得特权的生活不感兴趣。”弦如继续道,目光投向远方的湖面,“我的家族希望我学习礼仪、政治、社交,将来嫁入某个显赫家族,巩固地位。但我却偷偷跑去听平民学院的公开课,沉迷在图书馆的历史档案里。为此,我和家里闹过很多次矛盾。”
她的声音里没有怨愤,只有淡淡的回忆。“后来,我以全星系第一的成绩,考入了帝国大学最顶尖的历史与考古学系,完全凭自己的实力。入学后,我主动放弃了所有皇室旁系成员的津贴和特权,像任何一个普通学生一样,靠奖学金和研究补助生活、学习。我的导师,那位严厉的大学者,最初以为我只是个来镀金的贵族小姐,没少刁难我。直到我用连续三个学期的全院最优成绩和一篇推翻了他某个旧观点的论文,才真正赢得了他的认可。”
说到这里,弦如嘴角露出一丝骄傲的笑意。“再后来,我毕业,留校,做研究,写论文,带学生。我研究‘星际长城’的建造技术,考证雪伟帝国的社会结构,梳理‘廿光年共和体’的成立历程……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我的姓氏或许能给我带来最初的关注,但能让我在学术界站稳脚跟、获得尊敬的,只有我的学识、我的成果。”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我始终认为,出身不能定义一个人。贵族与平民,在智慧和品格的起点上,应该是平等的。贵族不应因出身而傲慢,更不应利用特权走捷径;平民也不该因出身而自卑。每个人都应该凭自己的努力和才能,去争取和实现自己的价值。这才是奥创星古代先贤所倡导的,也是‘共和体’精神的核心之一——在共同的规则下,平等的竞争与协作。”
小坤静静地听着,心中对弦如的敬佩更深了一层。她不仅美丽聪慧,更有独立坚韧的灵魂和崇高平等的理念。这样的她,在知道他的来历和困惑后,依然能如此平和地接纳他,这份理解和胸怀,何其珍贵。
“所以,小坤,”弦如看向他,眼神明亮,“你看,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对抗着一些‘标签’和‘宿命’。你对抗的是‘你应该是谁’的既定答案,我对抗的是‘你应该成为什么样贵族’的刻板期望。从这个角度说,我们算是……同类?”
小坤看着她,心中涌动的情感难以名状。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嗯,同类。”
弦如笑了,那笑容比坠星湖的波光还要动人。
他们在山顶停留了很久,从正午到日影西斜。聊了很多,关于各自的见闻,对某些事情的看法,甚至开一些生涩但真诚的玩笑。小坤发现,当放下心防,真诚地去交流和感受时,与人相处并非那么困难。弦如就像一位最好的向导,不仅引领他欣赏奥创星的自然之美,更引领他探索自己内心深处那些被忽略的角落。
黄昏渐近,双恒星中的一颗已经开始向远山背后沉去,天空染上了橙红与紫罗兰的渐变色,倒映在坠星湖中,美得惊心动魄。
就在这时,小坤手腕上那个与世英同盟保持单向联络的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而急促的蜂鸣——这是最高优先级信息提示。
小坤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激活通讯器,一道微小的全息投影浮现,上面是李相睿部长传来的、经过多重加密和压缩的简短信息流。
信息的核心内容只有一句,却如同冰锥刺入小坤的核心处理器:
【地球遭瑞星改造人大军全面入侵,战争已爆发,局势危急。】
后面附着几段极简的战况摘要和能量读数截图,那代表敌方单位的红色光点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不——!”小坤霍然站起,瞳孔收缩,全身的能量流动瞬间变得狂暴而不稳定。巨大的恐惧和焦急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地球!战友们!那些他发誓要守护的人们!
他几乎要立刻冲向山下,启动飞船,不顾一切地返回太阳系。
“小坤!冷静!”弦如也看到了信息,她的脸色瞬间发白,但立刻抓住了小坤的手臂——这一次,她的手坚定有力,“你现在不能乱!”
“我必须回去!”小坤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他们需要我!地球需要我!”
“你看看信息的时间戳和附加分析!”弦如急道,“李相睿部长肯定有后续指示!你贸然行动毫无益处!”
仿佛为了印证弦如的话,通讯器再次震动,李相睿的第二条信息紧随而至:
【赫正坤,我知道你的心情。但你必须冷静。一、根据跃迁速度与距离计算,即使你立刻全速返航,抵达地球时战争也极可能早已结束,于事无补。二、你此刻最重要的任务,是留在奥创星。希诺陛下仍在休养,你必须持续表达地球的诚意与急迫,等待觐见。你的位置,关乎借剑的一线希望,而这或许是地球长远来看更重要的生机。我已协调同盟力量尝试间接干预,但效果未知。保重,等待。】
部长的信息理性到近乎冷酷,却句句是现实。小坤如同被钉在原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痛苦攥紧了他的心脏(模拟的)。他回不去!他只能在这里,眼睁睁地等待一个可能毁灭的消息!他想到了无敌吴迪(Invincible-invincis)、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想到了所有可能正在血战中挣扎或陨落的伙伴。他还想到了无数普通的地球人,他们在战火中该是何等绝望。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一拳砸在旁边黑色的晶石上,坚硬无比的石头被砸出一个浅坑,裂纹蔓延。
“小坤……”弦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没有了平时的从容,充满了担忧和心疼。她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话,只是用力握着他的手臂,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看着我,小坤。”
小坤转过头,银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痛苦、愤怒和彷徨。
“现在,恐惧和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弦如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李相睿部长说得对,你留在这里,完成使命,才是对地球最大的支持。相信你的战友,他们和你一样强大而坚韧。相信地球的防卫力量,它们并非不堪一击。而你,要做的就是成为那根可能撬动‘反物质之剑’的杠杆,为他们争取一个逆转未来的机会。”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因为能量波动而微微竖起的银色发丝(仿生),动作温柔而坚定:“你不是一个人,小坤。现在,你有我。我会陪着你,一起等消息,一起想办法,一起面对希诺陛下。我们,一起。”
“弦如……”小坤看着眼前这个相识不过数日,却已深深走入他生命的女子,在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眸中,他狂暴的情绪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下来。痛苦依旧在,担忧依旧在,但一种新的力量——源于信任、陪伴和责任的力量,开始从心底滋生。
他反手握住弦如的手(这次是他主动),她的手很小,很暖,却给了他莫大的支撑。
“我们回去。”小坤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深处是钢铁般的决心,“回永恒之城。等待,并且……准备。”
弦如重重地点头。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坠星湖如墨的湖面上。他们牵着手,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向山下走去。背影在苍茫的暮色中,显得孤单,却又有一种并肩而行的、不可摧毁的坚韧。
康士坦丁山的美好时光戛然而止,现实的残酷风暴已然袭来。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山光湖色与坦诚心迹中悄然生根,或许,将成为支撑小坤走过接下来至暗时刻的、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