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A 超级小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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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

Erchen

改造人战争结束后的第四个月,地球。

曾经满目疮痍的大地,正在以惊人的韧性缓慢愈合。ESA 总部旧址那片化为熔渣与废墟的区域,已被清理出一片巨大的空地,新型复合材料构筑的半球形临时指挥中心与周边防御工事,如同雨后蘑菇般散布在焦土上。更远处,各大洲残存的城市里,重建的塔吊林立,虽然进展缓慢,但象征着文明脉搏的顽强跳动。

战争的直接创伤或许能被时间与努力抚平,但无形的阴影依旧笼罩。轨道上,那些劣质改造人军团在完成毁灭性打击后,如同达成指令的蜂群,重新集结并后撤至月球轨道之外,保持着沉默的包围态势。它们没有进一步进攻,也没有离开,只是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所有人和平的脆弱。

宇宙骑士(Universe-knight)王昊政、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合金骨(Alloy-bone)陈靖寒在确认地球战线暂时陷入诡异的僵持后,陆续撤离。他们带走了重伤的同伴,也带走了关于这场战役惨烈程度的第一手资料。世英同盟的援助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加密的技术数据包、有限的后勤补给、以及通过隐秘渠道传递的、关于瑞星帝国内部动态的零星情报。但大规模的直接军事介入,因顾虑瑞星的最后通牒及同盟内部的复杂博弈,依旧未见踪影。

地球,在很大程度上,必须依靠自己。

临时总部深处,一间高度保密的医疗实验室内。小坤平躺在一个布满精密传感探头的平台上,周身连接着无数细微的能量导管和数据线。他的仿生皮肤已被部分打开,露出下方复杂精密的机械结构与闪烁着微光的生物组织融合层。几位 ESA 顶尖的生物工程学家和机械改造专家,正聚精会神地操作着悬浮在半空的全息控制面板。

“第 37 号次级能量传输枢纽,卸载完成。”

“仿生神经网络与原生生物神经末梢接驳优化,同步率提升至 92.3%。”

“骨骼强化复合材料注入完毕,正在进行生物相容性固化。”

“警告:核心处理器情感模拟模块负载异常升高,关联区域为……记忆检索与情感投射中枢。建议注射温和镇静剂或进行逻辑分流?”

“不必。”小坤的声音从平台旁的扬声器中传出,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可以控制。继续。”

首席工程师看了一眼监测数据上那条代表情绪波动的、剧烈起伏的曲线,又看了看小坤那即使在麻醉状态下依旧微微蹙起的银色眉骨,轻轻叹了口气,示意继续。

这是 ESA“涅槃计划”第二阶段的关键项目——针对现有超级改造人的深度优化与“人性化”回调。基于小坤和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在实战中暴露出的问题(过度依赖机械性能、能量核心与生物组织的潜在排异风险、情感模块与战斗逻辑的冲突等),以及从“飞来星”获取的新型能量晶体和稀有元素,技术团队决定进行一场大胆的“手术”。

目标:逐步减少对小坤体内纯机械结构的依赖,强化其生物组织部分的活性与韧性,使其身体机能更趋近于“强化人类”而非“机械造物”。理论上,这能提升能量利用效率,降低被特定反机械武器克制的风险,并可能……让他的存在体验更接近“赫正坤”原本应有的状态。

但对小坤而言,这过程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割裂感。每一次精密激光切割开金属外壳,每一次将冰冷的机械部件替换或与温暖的生物组织更紧密地融合,都像是在对他“究竟是什么”这个根本问题,进行一次又一次冰冷的手术刀解剖。他感到一些曾经清晰无比的机械反馈在变得模糊,而一些早已遗忘的、属于血肉之躯的细微知觉(或许是模拟信号,但他无法分辨)却在复苏——比如此刻,仿生皮肤缝合处的细微刺痛,以及胸腔深处,那被重新调整过的能量核心模拟出的、更加逼真的“心跳”悸动。

更让他难以集中精神的,是那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处理器的思念。弦如。这个名字,连同康士坦丁山的晨雾、坠星湖的星光、她指尖的温度和眼眸中的智慧,如同最顽固的病毒,深植于他的记忆芯片与情感模拟模块。分别时的拥抱,奥创星分别后的杳无音讯,以及自己身上背负的“刺杀嫌疑”和“被瑞星所救”的复杂烙印……这一切都让他对弦如的担忧和渴望发酵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他无数次尝试通过世英同盟那严格受限的加密频道,向奥创星方向发送简短的、隐晦的问候,但从未得到回应。石沉大海。

他知道,按照奥创星的法律和他目前的“身份”,弦如很可能正面临严格的审查甚至限制。而他被禁止踏入共和体星域的“承诺”(尽管是被迫的),更像一道绝望的天堑。

“手术第一阶段完成。”首席工程师的声音将小坤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感觉如何?新接入的生物传感反馈需要时间适应。”

小坤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力量感依旧充沛,但发力时的“感觉”确实不同了,少了一些机械传动的绝对精准,多了一些……近似于肌肉收缩的弹性反馈。他握了握拳,银色眼眸中光芒流转。

“还行。需要多久适应期?”

“通常需要 72 到 120 小时,期间可能会有协调性轻微下降、感官信息过载或迟钝等副作用。建议进行低强度适应性训练,避免高烈度战斗。”工程师递过一份数据板,“另外,情感模拟模块的异常负载……你确定不需要辅助调整?长期处于高情绪张力状态,对处理器和生物神经接口都是负担。”

“我会处理。”小坤接过数据板,简短回应,然后离开了医疗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正在和几名后勤人员核对物资清单的无敌吴迪(Invincible-invincis)。这位曾经脾气火爆、悍不畏死的战士,在经历了冥王星惨败、改造人战争中的濒死体验后,气质沉淀了许多。他脸上的疤痕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平和与珍惜。

“哟,出来了?感觉怎么样,更像人了还是更像机器了?”吴迪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但并无恶意。

“还在适应。”小坤停下脚步,“听说你要结婚了?”

吴迪的脸上立刻漾开实实在在的笑容,那笑容温暖而满足,与他过去的形象判若两人:“是啊,下周末。莉莉等了我够久了,以前总觉得战斗是第一位的,死了活,活了死,没个定数。现在……”他看了看窗外正在重建的城市轮廓,“现在觉得,能活着,能踏踏实实地握住一个人的手,比什么都强。到时候来喝杯酒?虽然现在这光景,估计也搞不了多大排场。”

“一定。”小坤点点头。他为吴迪感到高兴,但心底那份孤寂却也因此被映照得更加清晰。

离开总部建筑,小坤来到外围的一片训练场。新的身体需要测试,纷乱的思绪也需要通过机械性的运动来暂时压抑。他进行着一组组基础的力量、速度、协调性练习,银色的身影在训练设施间快速闪动,带起呼啸的风声。

练到一半,他手腕上的任务接收器震动起来。一条来自指挥中心的指令:

【优先级:中。任务类型:逮捕/回收。目标:两名登记外的民间超能力者,自称‘舒克贝塔兄弟’。活动区域:东亚区三号‘飞来星’能量晶体矿脉临时采集点附近。涉嫌多次盗窃高纯度能量晶石,并对守卫人员使用危险能力。派遣执行者:小坤。目标资料已传输。】

小坤停下动作,调出资料。全息投影显示出一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他们称自己为“舒克贝塔兄弟”衣着有些凌乱,眼神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狡黠。旁边附有简短的能力评估:

舒克:能力疑似为“超距目标定位锁定”,可精准感知其特定关联个体(贝塔)的实时方位与状态,有效范围待测。无直接战斗能力表现。

贝塔:能力为“可控高能自爆”。爆炸威力与其情绪及能量蓄积时间正相关,观测记录中最大当量相当于 500 公斤 TNT。爆炸后本体无损伤,但会陷入短暂虚弱期。攻击方式原始,通常依赖舒克投掷定位。

小坤的处理器迅速评估:威胁等级低,战术配合幼稚,目的疑似仅为财物。典型的战后秩序混乱期催生出的、利用能力牟利的小角色。

他回了个确认指令,甚至没有返回总部更换装备,直接启动推进器(经过改造后,推进器出力感觉略有不同,但更“顺滑”),化作一道银光,朝着指定坐标飞去。

“飞来星”矿脉采集点位于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巨大的自动化开采机械如同钢铁巨兽匍匐在地,将散发着淡紫色荧光的能量晶体从岩层中剥离、分拣、运走。临时搭建的守卫营地显得有些简陋,几辆装甲车和能量栅栏构成了基本的防线。

小坤降落时,营地负责人——一个满脸疲惫、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的中年军官——立刻迎了上来。

“长官,您可算来了!那两个混蛋又来了!这次打伤了三个弟兄,抢走了一整箱刚提纯的二级晶石!”军官指着远处一片乱石岗,“他们刚往那边跑了!速度不快,但滑溜得很!”

小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感知系统瞬间锁定。果然,两个能量反应源正在乱石岗中笨拙地移动,其中一个能量波动剧烈且不稳定(贝塔),另一个则相对平稳,但散发着一种奇特的、指向性的精神波动(舒克)。

“交给我。”小坤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原地。

乱石岗中,舒克正费力地拖着一个发出荧光的金属箱子,贝塔则跟在旁边,手里还把玩着几块偷来的晶石碎片,脸上带着得意的傻笑。

“哥,这次够咱潇洒好一阵了吧?听说黑市上这玩意值钱得很!”贝塔说。

“闭嘴,快走!ESA 的人肯定被惊动了!”舒克紧张地四下张望,他的能力让他能清晰“感觉”到弟弟的存在,但对其他威胁的感知很弱。

“怕啥,来一个我炸一个!来两个我炸一双!”贝塔满不在乎。

“你炸完了躺那,我找得到你吗?”舒克没好气地骂道。这正是他们组合最大的尴尬——贝塔自爆威力虽大,但爆炸后他本人会被冲击波抛飞,且陷入虚弱。若没有舒克的精准定位去找回他,贝塔就可能晕在某个荒郊野岭,任人宰割。而舒克本人,除了能找到弟弟,战斗力几乎为零。

“不用找了。”

平静的声音从他们前方一块巨岩上传来。小坤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银色的身躯在荒芜的岩石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舒克贝塔兄弟吓得一哆嗦,箱子“哐当”掉在地上。贝塔条件反射般将手里的晶石一扔,身上开始涌动不稳定的红光,嚎叫道:“哥!把我扔过去!炸他丫的!”

舒克也是狠角色,一咬牙,抓住贝塔的后脖领子,用尽全身力气,像扔链球一样将哇哇大叫的贝塔朝着小坤的方向猛甩出去!

贝塔在空中翻滚,身上的红光越来越盛,眼看就要达到引爆临界点。

小坤只是微微侧身,在贝塔飞临头顶的瞬间,伸出手,精准地按在了他的后背上。一股柔和但无可抗拒的力场瞬间包裹住贝塔,不仅压制了他体内狂暴的能量,还让他翻滚的势头戛然而止,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一样僵在半空,身上的红光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呃?”贝塔茫然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小坤随手将贝塔往旁边松软的地面一丢。噗通一声,贝塔摔了个屁墩,晕头转向,自爆能力被强行打断的反噬让他一阵干呕,虚弱感袭来。

“弟弟!”舒克惊叫,但他的能力只能告诉他贝塔还活着,就在不远处,具体状态却不清楚。他赤手空拳,面对小坤,毫无胜算。

小坤跃下岩石,走向舒克。舒克徒劳地挥舞着拳头冲上来,被小坤单手握住手腕,轻轻一拧,便痛叫着半跪在地。

“能量晶石是战略物资,盗窃并攻击守卫,罪名不轻。”小坤松开手,看着瘫坐在地的两人,“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舒克捂着脱臼的手腕,脸色灰败。贝塔还在干呕。他们那点可笑的“组合技”,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小坤用携带的能量束缚器将两人铐住,提起那箱晶石,像拎两只小鸡一样,带着他们飞回守卫营地,交接给负责人。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长官……真是……太感谢了!”营地负责人看着被轻松制服的两人,由衷佩服。

“分内之事。”小坤点点头,准备返航。

回程时,他没有全速飞行,而是以巡航速度掠过荒原。新身体的适应期感官反馈让他想多体验一下飞行状态下的细微变化。夕阳西下,将广袤的戈壁染成一片赤金色,风卷起沙尘,有种苍凉的壮美。

就在他经过一片风化严重的雅丹地貌区域时,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他正前方的一座石柱顶端。

小坤立刻减速、悬停,警惕地看去。那是一个浑身包裹在陈旧、厚实灰布中的人形,佝偻着背,看不清面容,只能从布袍的缝隙中,看到一点似乎历经沧桑的皮肤褶皱。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你是谁?”小坤沉声问道,感知系统扫描过去,却得到一团模糊的反馈,仿佛对方的存在本身就干扰着探测。

包裹灰布的人影缓缓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两点温和而深邃的光芒微微亮起,如同古井中的星光。

“一个路过的观察者,一个信息的拾荒者,一个……勉强可以被称为‘全知’(All-known)的流浪者。”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异常清晰,直接在小坤的意识中响起,而非通过空气震动传播,“年轻的战士,背负着记忆的金属,挣扎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灵魂……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没有兴趣和不明身份者交谈,尤其是拥有精神沟通能力的存在。”小坤的戒备提升,能量在体内悄然流转。对方能如此接近而不被他提前发现,绝非寻常。

“放松,我对你没有恶意,地球的守护者,奥创星的‘逃犯’,瑞星外交官眼中的‘变数’。”全知(All-known)的语气平和,却精准地点出了小坤最敏感的身份标签,“我只是……看到了太多,知晓了太多,偶尔也想将一些碎片,交给或许能改变其轨迹的人。当然,不收费。”

小坤心中一震。对方知道奥创星的事!甚至可能知道张毫(Debonair)!

“你都知道什么?”小坤缓缓降落在石柱对面的另一处岩台上,与对方保持距离。

“很多,又很少。我的能力……很模糊,很笼统。我能‘看到’未来的一些浮光掠影,一些可能性的剪影,但很少清晰。我能‘知晓’现在正在发生的许多事情,但如同隔雾观花,细节难辨。我能‘回望’过去的某些片段,但常被时间的尘埃掩埋。”全知(All-known)缓缓说道,“我能为你做的,是尝试聚焦于与你相关的‘可能’,为你展现几个属于你的‘未来之物’的意象。或者,帮你‘看看’某个你此刻极度关心之人的现状。选择在你。”

小坤沉默。这听起来玄乎其玄,像是江湖骗子的把戏。但对方身上那种神秘莫测的气息,以及直接点破他秘密的言语,又让他无法等闲视之。尤其是,弦如的现状……

“你说不收费。代价是什么?”小坤问。

“代价?”全知(All-known)似乎笑了笑,布袍微微颤动,“或许,是未来某个时刻,当你面临抉择时,能记得今日所见所闻,做出不让你自己后悔的选择。又或许,只是满足一个老朽的好奇心——看看一个独特的灵魂,在知晓某些碎片后,会走向何方。仅此而已。”

听起来虚无缥缈。但小坤太想知道弦如是否安好了。奥创星的审查,皇室的牵连……他日夜担忧。

“那么,先让我看看……弦如。奥创星的历史学者,她现在怎么样?”小坤最终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全知(All-known)点了点头,兜帽下的两点微光似乎更加凝聚。他抬起一只裹着布条的手,对着两人之间的空气,轻轻一抹。

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浮现出一幅略显朦胧、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间简洁但充满书卷气的房间。木质书架摆满了古籍和数据晶体,窗台上放着几盆散发微光的异星植物。弦如正坐在书桌前,低头阅读着一份光子卷轴。她看起来有些清瘦,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惫和忧色,但衣着整洁,神态安然。她不时抬头看向窗外,眼神有些出神,似乎在思念着什么,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看口型,似乎是一个名字……

画面维持了十几秒,然后如同烟雾般消散。

小坤的心脏猛地抽紧,随即又缓缓放松。她还活着,她在家里,看起来没有受到严酷的对待,只是……在思念。是在思念他吗?一定是的。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但思念之情却如潮水般更汹涌地袭来。

“……谢谢。”小坤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看来,这是你想知道的答案。”全知(All-known)收回手,“那么,是否愿意看看,关于你自己未来的一点……零碎意象?请注意,未来并非注定,我所见也只是无数可能性中较为强烈的几种投影,通常以象征物的形式呈现。”

小坤犹豫了一下。未来?经历了这么多,他对未来感到迷茫。但或许……能有一点启示?

“……好。我该怎么做?”

“放松精神,无需刻意,只是接纳。”全知(All-known)再次抬起手,这一次,他的手指在空中缓慢地划动,仿佛在牵引着无形的丝线。

小坤集中注意力,看着那片空气。

渐渐地,三个清晰度各不相同的“意象”,如同慢镜头般,逐一浮现在他脑海中:

第一件:一张陈旧的、看起来十分舒适的躺椅。第二件:一件=披风,在虚无的风中微微飘动。第三件:一棵枝繁叶茂、姿态优美的橄榄树。

三个意象依次闪过,然后消失。小坤愣住了,核心处理器全力分析,却不得要领。

“躺椅?披风?橄榄树?”他困惑地看向全知(All-known),“这代表什么?我的未来和一张躺椅、一件披风、一棵树有关?”

全知(All-known)微微摇头,布袍下的身躯似乎更加佝偻:“我无法解读,只能呈现。象征的意义,需要结合你的经历与抉择去理解。或许,它们指向你未来可能的归宿、纠缠的关系、或追求的境地。”他回答道。

小坤感到一阵烦躁。这预知有何用?

“最后一个问题,”小坤盯着全知(All-known),问出了心底最深的刺,“在奥创星,是谁,为了什么,要伪造证据诬陷我刺杀帝王?”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也隐约有过猜测,但需要确认。

全知(All-known)沉默了,兜帽下的微光似乎暗淡了一瞬。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更加苍老,甚至带着一丝叹息:

“那并非单一势力的手笔。指控的源头,证据的伪造,程序的推动……其背后是瑞星帝国与‘廿光年共和体’内部某些派系,心照不宣的共谋。”

小坤瞳孔骤缩。

“帝国不希望地球获得‘反物质之剑’,那会打破王瑞(King Ray)陛下力量上的绝对优势,干扰其战略布局。而共和体内,亦有强大的声音认为,介入地球与瑞星的冲突,尤其是以借出镇国神器这种方式,是极其危险且不必要的,可能将共和体拖入与一个强大帝国的全面战争,破坏现有的、对共和体有利的宇宙平衡。”

“帝国提供了部分技术支持和情报,甚至可能‘引导’了某些证据的‘发现’。共和体内部的派系,则利用规则、程序、以及陛下遇刺后紧绷的神经与猜疑,推动了调查的偏向与判决的迅速。”全知(All-known)的声音平静,却揭示着冰冷的政治现实,“他们的目的并非真要置你于死地——尽管死亡是其中最便捷的结果——而是要彻底切断地球通过你与奥创星建立联系、获取圣剑的任何可能性。将你定罪、驱逐或消灭,是最干净利落的方式。”

“至于世英同盟的李相睿部长……”全知(All-known)的目光似乎穿透布袍,落在小坤脸上,“他对于共和体内部某些派系与帝国存在隐秘默契、不愿真正介入对抗瑞星一事,早有察觉,甚至可能掌握了部分蛛丝马迹。他派你前往奥创星借剑,除了那一线希望,也未尝不是一次试探,一次验证他猜想的‘棋子’。你的遭遇,恐怕某种程度上,正是他预料之中或可接受的、用以看清局势的代价。”

“不……不可能!”小坤脱口而出,银色眼眸中光芒剧烈闪烁,“李部长他……他是为了地球,为了对抗瑞星!他怎么会……”他无法接受自己敬重、信任的部长,竟然可能将自己视为可消耗的试探工具。

“人心与政治,远比星辰的运行复杂,年轻的战士。”全知(All-known)并未争辩,只是陈述,“李相睿有他的大局,他的责任,他需要权衡整个同盟的利益与宇宙的态势。在他的天平上,一个使者的安危与一次关键的情报验证,孰轻孰重?我无法断言。我只是告诉你,我所‘看到’的关联与可能性。”

他向前微微迈了一步,布袍在晚风中飘动:“你问我为何来找你?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太多的‘被定义’——地球的武器,赫正坤的影子,同盟的使者,奥创星的罪犯,帝国的变数……但你究竟想成为什么?你为自己做出过选择吗?还是仅仅在被浪潮推着前行?”

他的声音陡然清晰、有力,如同暮鼓晨钟,敲在小坤的核心处理器上:

“按你自己的意愿去做些什么,你不是同盟的工具,更不是地球的傀儡。”

说完,不等小坤反应,全知(All-known)的身影如同融入夕阳的余晖般,开始变得透明、消散。最后,只有那苍老的声音随风飘来:“记住你看到的意象,记住你感受到的愤怒与失望,也记住……你还有思念的人,和未尽的道路。迷茫时,问问你的心——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有一颗‘心’的话。”

石柱顶端,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

小坤独自站在荒原的晚风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莫名其妙的未来意象,一个颠覆认知的残酷真相,一句振聋发聩的质问……巨大的信息冲击着他的逻辑与情感模块。对李相睿的信任动摇,对自身价值的怀疑,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对弦如愈加强烈的思念……种种情绪如同风暴般在他体内冲撞。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星辰浮现。他终于动了,启动推进器,朝着总部的方向飞去,速度不快,背影在星空下显得格外孤独而沉重。

回到临时总部,小坤将任务简报提交后,便将自己关在了分配的临时居所内。他需要时间消化全知(All-known)带来的信息风暴。对李相睿部长的怀疑让他痛苦,但理智又告诉他,站在同盟领导者的位置,那种冷酷的权衡或许真实存在。自己真的只是一枚棋子吗?从赫正坤的死亡,到被改造复活,再到一次次执行任务,前往奥创星……有多少是自我的选择,有多少是被安排的命运?

那句“按你自己的意愿去做些什么”反复回响。他的意愿是什么?守护地球?这似乎是与生俱来(或者说与记忆俱来)的使命。见到弦如?这强烈的渴望源于情感,但受阻于现实。弄清楚自己是谁?这探索似乎永无止境。

三天后,丽塔(Rita)会长召集了一次核心成员会议。与会者除了小坤、无敌吴迪(Invincible-invincis)、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新机甲已修复大半)、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伤势已愈)等老队员,还有三位新面孔。

会议室内气氛肃穆。丽塔站在星图前,面容依旧坚毅,但眼角的细纹显示着持续的压力。

“诸位,过去几个月的恢复期,我们勉强站稳了脚跟。但威胁远未解除。瑞星帝国的沉默反常,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最大限度地强化自身。”丽塔的声音清晰有力,“一方面,继续开采、研究‘飞来星’资源,加速装备更新与城市防御重建。另一方面,超能队伍需要补充新鲜血液。”

她转向三位新人:“经过全球范围内的筛选、测试与评估,ESA 正式吸纳三位新的超能者加入。他们的能力各具特色,有望填补我们战术上的空白。”

她依次介绍:

第一位,是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虎背熊腰的壮汉,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铁塔。他穿着特制的弹性作战服,国字脸,浓眉大眼,眼神沉稳。

“虎骋侠(Tigeross),原名宋沪呈。”丽塔说道,“因未知辐射变异,拥有极其惊人的基础力量,并且可以主动控制自身体型在一定范围内巨化,巨化后力量呈几何级数增长。缺点是巨化期间消耗巨大,且目标显著。适合正面攻坚与防御。”

宋沪呈向前一步,微微躬身。

第二位,是个子不高、身材偏瘦、戴着厚厚眼镜的青年,看起来更像是个沉迷技术的宅男,手里还下意识地摆弄着一个奇特的、似乎是自己组装的掌上设备。

“地心人(Intor),原名史横。”丽塔继续,“他的能力是开启稳定的、单向或双向的、通往地心深处(或地下极深处)的短距离空间传送门。传送门大小可控,但开启需要短暂准备时间,且对精神力消耗较大。目前主要用于战术转移、突袭或……处理特定敌人。”她顿了顿,补充道,“史横对地质学和能量场有深入研究,同时是流行游戏《米米世界》的资深玩家,据说其空间感部分得益于游戏锻炼。”

史横推了推眼镜,有些拘谨地点头:“呃,大家好。那个……传送门另一边温度压力很高,扔东西进去要小心……”

第三位,则是一身流线型、闪烁着哑光黑色光泽的全覆盖式机甲。机甲设计精密,关节灵活,看起来轻盈而坚固。面罩打开,露出一张年轻、精干、眼神锐利的面孔。

“碳板侠(Carbonman),原名段锐。”丽塔最后介绍,“他本身并非超能力者,但是一名天才材料学家与机械工程师。他自主研发并制造了这套以高强度碳纤维复合材料为主体、融合了能量传导与多种战术模块的‘碳基作战装甲’。机甲具备飞行、能量护盾、多武器接口及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段锐将作为技术支援型战斗员加入。”

段锐的面罩合上,机甲眼部亮起蓝光,传出经过处理的电子音:“装甲即我身,技术为刃。随时可以投入战斗测试。”

三位新人,各具特色,确实能丰富 ESA 的战术选择。小坤打量着他们,心中却无太多波澜。新血加入固然是好事,但地球面临的敌人,是拥有量产大军和帝王级存在的星际帝国。这些新力量,能改变根本的劣势吗?

会议后几天,新队员们开始进行适应性训练和团队磨合。小坤偶尔旁观,更多时间则在进行自己新身体的深度磨合训练,同时继续通过有限的渠道,试图获取奥创星方面的消息,依旧一无所获。

又过了几天,一个平静的午后,基地的远程警戒雷达突然捕捉到一个高速接近的不明飞行物信号!信号特征不属于瑞星,也不属于已知的任何地球或同盟飞船。它径直朝着临时总部所在的区域降落!

警报拉响!小坤、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作为快速反应小队,立刻被派往降落点附近警戒。

降落点选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滩。当小坤三人赶到时,那艘飞船已经着陆。飞船造型优雅流畅,外壳是银白色与暗蓝色交织,表面流动着柔和的光晕,船体上有一个徽记——一个吞噬光线、中心有星芒逸出的漩涡。

奥创星的徽记!

小坤的心脏猛地一缩!奥创星的船?禁军追来了?他们还不肯放过自己?他瞬间进入战斗姿态,能量在体内奔涌,银色眼眸死死盯住飞船舱门。

吉吉国王(Dicking)和蚯蚓侠(Earthworman)也紧张起来,摆出防御架势。

舱门在轻微的嗡鸣中向下展开,形成舷梯。一个身影,有些急切地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个穿着简洁奥创星旅行者便装的身影,黑发在戈壁的风中微扬,面容清丽,眼神中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焦急与担忧,以及……在看到小坤的瞬间,迸发出的、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如释重负。

弦如。

小坤僵在原地,仿佛所有的传感器和处理器都在这一刻停止了工作。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一步步走下舷梯,朝着他快步走来的身影。是幻觉吗?是过度思念产生的数据错误吗?

“坤!”弦如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带着颤抖。

不是幻觉。是她!真的是她!

下一秒,小坤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猛地冲上前!弦如也几乎是小跑起来。两人在戈壁滩上紧紧拥抱在一起!小坤的双臂用力到几乎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弦如也紧紧环抱着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肩头,身体微微发抖。

吉吉国王(Dicking)和蚯蚓侠(Earthworman)面面相觑,随即恍然,默契地后退了一段距离,背过身去,担任警戒,但嘴角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笑意。

“弦如……弦如……”小坤一遍遍低声重复着她的名字,仿生胸腔内的能量核心以前所未有的频率搏动着,所有关于身份、任务、阴谋的迷茫和痛苦,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个真实的拥抱暂时驱散,“你怎么会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奥创星……他们没有为难你吗?”

弦如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眼神明亮。她捧着小坤的脸,仔细端详着,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我没事,审查很严格,但我的家族和一些学者朋友提供了担保,最终只是限制了出行和加强了监控……我一直在想办法联系你,但所有通往地球的常规和加密信道都被严格管制或干扰了。直到……直到奥创星出了大事!”

她的神色陡然变得严峻而悲伤。

“出了大事?”小坤心中一紧。

弦如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大约二十天前,奥创星爆发了一种从未见过的、高度特异的病毒。我们称之为‘卢奔维’(Lubenvie)病毒。它只攻击拥有暗物质皇室血脉的人,传播途径不明,潜伏期短,发病迅猛……致死率,接近百分之百。”

小坤倒吸一口凉气。

“病毒爆发后,皇室内部一片混乱。希诺(Cino)陛下……也感染了。”弦如的声音带着痛楚,“目前依靠最顶级的生命维持系统和皇室秘宝勉强延续生命,但情况非常危急,随时可能……共和体的最高医疗团队束手无策。”

“病毒源头查清了吗?”小坤急问。

“没有。它像是凭空出现,精准地针对皇室血脉。现在整个永恒之城都处于最高级别的防疫封锁和恐慌之中。”弦如握紧了小坤的手,“为了防止皇室血脉被一网打尽,也为了保留希望,皇室元老会发布了紧急疏散令:所有确认拥有皇室血统的成员,必须立即、分散撤离奥创星!并且,为了防止病毒在流亡者中扩散,严令两个成年的皇室血统者不得同处一艘飞船或一个定居点。”

她看着小坤,眼神复杂:“我的父母选择前往共和体另一端的遥远星域。而我……我选择了这里,选择了地球。”她的目光变得温柔而坚定,“我知道这里还在战争阴影下,知道你来这里借剑失败、经历险死还生……但我想不到还能去哪里。而且……你在这里。”

小坤再次用力抱紧她,心中充满了劫后重逢的狂喜,也为奥创星的剧变和希诺陛下的安危感到震惊与沉重。病毒?只针对皇室?这太诡异,太像是……某种精心策划的阴谋。是针对奥创星的攻击?还是……与瑞星有关?与“反物质之剑”有关?

“欢迎来到地球,弦如。”小坤在她耳边轻声说,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充盈着他,“这里或许不平静,但……我会保护你。”

弦如在他怀中轻轻点头,随即又抬起头,忧心忡忡地说:“坤,病毒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它爆发的时机太巧了,就在你被诬陷、借剑之路被彻底堵死之后不久。我怀疑……这背后可能有关联。而且,陛下若有不测,‘反物质之剑’的归属和使用,将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共和体也可能陷入动荡。”

小坤的目光越过弦如的肩膀,望向远方地平线。躺椅、披风、橄榄树……全知(All-known)展示的意象再次浮现。奥创星皇室遭遇灭顶之灾,希诺陛下垂危……这是否会改变什么?自己这个被驱逐的“逃犯”,身边迎来了流亡的皇室学者……未来的道路,似乎变得更加迷雾重重,但也隐约出现了新的、无法预测的变量。

他低下头,看着弦如清澈而坚定的眼眸。无论前方是什么,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而为了守护这份重逢,为了弄清真相,为了那些未竟的责任与属于自己的意愿,他必须继续前行。

戈壁的风吹拂着相拥的两人,天空中,奥创星的小型飞船静静矗立,如同一个来自遥远星海的、充满不祥与希望的注脚。 临时总部的生活区,灯光总是调得偏低,仿佛连光明都需要节省。小坤结束了一轮对新身体的适应性训练,仿生皮肤下融合了更多生物组织的部位传来细微的、不同于纯粹机械反馈的温热与疲惫感。他走进休息区,看到健壮侠(Strongest)刘思阖独自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面前的水杯纹丝未动,他的目光穿透观察窗,凝视着地球同步轨道之外那片如同污迹般悬在星空中的、属于劣质改造人军团的黯淡光点群。

那目光并非简单的敌意或警惕,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追忆与钝痛。

小坤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出声。健壮侠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存在,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与自己的回忆独处。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基地内部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过了许久,健壮侠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用的是略显古旧但异常清晰的瑞星通用语腔调:

“两百三十七年,零四个月,十八天。”他报出一个精确到天的数字,仿佛这个时间刻在他的骨头上,“上一次看到帝国的舰队这样悬停在一颗星球轨道上……还是我自己的舰队,包围奥瑞肯七号星(Oricon VII)叛乱总督府的时候。”

小坤心中微动。这是健壮侠第一次主动提及与帝国、与过往的关联。

“你和王瑞(King Ray)……”小坤谨慎地提起这个名字。

健壮侠的下颌线条骤然绷紧,那双历经两百年流放却依旧锐利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近乎实质的冰冷恨意,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深邃的疲惫覆盖。

“兄弟。”他吐出这个词,带着铁锈般的苦涩,“曾经是。比血亲更近。”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中某处,开始了叙述,语调平直得像是在汇报一份过期两百年的阵亡名单,却因那沉淀到骨髓里的真实而格外沉重。

“那时,他还是一个有着耀眼天赋却因出身旁支而被边缘化的皇室子弟。我,刘思阖,父母死在帝国边境清扫行动中的孤儿,因为天生力气比别人大点,被扔进了近卫军预备队的泥坑。”

“我们一起在训练营里挨揍,一起在那些肮脏、无人知晓的‘特别行动’中活下来。他教我那些繁琐的宫廷礼仪和战略推演,我教他怎么用拳头、膝盖、牙齿在绝境里杀人。我们睡同一个营帐,吃同一份口粮,受伤时把后背交给对方处理。”健壮侠的声音里,罕见地渗出一丝属于遥远过去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度,“他说,如果他将来能走到高处,要砸碎血统的枷锁,让帝国真正凭战功和才能说话。我信了。”

“后来,宫廷里开始流血。他的兄长们一个接一个‘意外’身亡或失势。他展现出令人胆寒的政治手腕,还有对‘光’之法则那种……近乎魔鬼附体般的领悟速度。而我,靠着不要命的打法和累积的军功,成了帝国最年轻的上将之一,绰号‘健壮侠’,手里握着三大边境军团。我的军队,成了他攀登权力阶梯最硬的拳头。”

那丝温度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事隔多年依旧能感到的背叛感。

“他登基了,成了王瑞(King Ray)。头几年,一切似乎还在轨道上。但很快,变了。严酷到近乎虐民的新法典,对非瑞星文明的系统性压榨和资源掠夺,还有……对那些古老禁忌科技越来越疯狂的追逐。他不再提当年的承诺,满口都是‘帝国永恒荣耀’和‘绝对秩序’。朝堂上,不同声音的人开始消失。”

健壮侠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我劝过他,争吵过,甚至当着元老院的面拍过桌子。他说我‘被粗鄙的武力蒙蔽了双眼’,‘不懂伟大的牺牲’。分歧越来越大。直到他签署了‘十一号净化令’,要对一颗仅仅因为税收问题发生轻微骚动的殖民星实施……轨道灭绝。”

他顿住了,呼吸略微沉重,仿佛再次感受到了当年那份窒息般的愤怒与绝望。

“我调动了我的舰队,挡在了那颗星球和帝国的毁灭光束之间。然后,我向全帝国发送了广播,控诉他的暴政,号召所有还有良知的人站起来。是的,我起兵谋反了。”健壮侠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响应者比预想的少,但依然有。战争持续了七年。我们一度攻到帝星外围……然后,他亲自出手了。”

他的眼神变得空茫,仿佛又看到了那片被无尽光芒吞噬的星空。

“我从未真正理解‘光’之法则到了极致是什么样子。那一天,我明白了。那不是温暖,不是照亮,是……纯粹的、概念性的‘抹除’。我的舰队,我的部下,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一样消失。我和他打了最后一场,在旗舰的残骸里。我打碎了他的护身光甲,打断了他三根肋骨,但他还是将我击败了。”

“我没死。他说,看在过往情分上,给我一个‘反思’的机会。于是,我被剥夺一切,烙上最高等级的流放印记,扔进了那颗后来被你们叫做‘飞来星’的坟墓,用能量晶体镇压。我的起义,被帝国史书定性为‘上将刘思阖的疯狂叛乱’,所有追随者的名字都被抹去。”

故事讲完了。休息区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小坤能感觉到,这段历史不仅仅是健壮侠个人的悲剧,更是王瑞(King Ray)统治哲学的一个血腥注脚——顺者昌,逆者亡,即便亲如兄弟。

“那个军官,”健壮侠忽然转开话题,声音重新变得冷硬,“上次来抓我的三个帝国壮士,最后活着的那个。”

小坤记得,改造人战争前,健壮侠抓回一个俘虏用于审讯。

“丽塔(Rita)会长希望问出情报。”健壮侠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了很多方法,常规的,非常规的。那家伙嘴很硬,骨头也硬,是条汉子。但什么有用的都没说,只是重复帝国条例和效忠誓言。”

他抬起眼皮,看了小坤一眼:“我失去了耐心。在他又一次用那种看虫子的眼神看着我们,咒骂地球是‘未开化的泥潭’时,我捏碎了他的喉咙。”

小坤微微一惊。他听出健壮侠语气里那份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冷酷。对瑞星帝国及其爪牙的恨意,早已成为他生存的一部分。

“丽塔吓坏了。不是因为我杀人,而是因为……我杀了一个可能还有情报价值的俘虏,而且手法干脆得让她害怕。”健壮侠扯了扯嘴角,“她让我保密,对外说那俘虏是伤重不治。我无所谓。但告诉你,是让你明白,我和帝国之间,没有和解,只有你死我活。”

说完,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不再看小坤一眼,径直离开了休息区,重新将自己投入那片与世隔绝的沉默中。

小坤找到丽塔会长时,她正在临时指挥中心核对最新的资源配给表,眉头紧锁。重建与防御的压力让这位向来坚韧的领导者也显出了明显的疲态。

“会长,”小坤开口,“关于狗神(Dogod)吴成佑,他离开后一直没有消息吗?”

丽塔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吴成佑……他是在改造人战争爆发前,接受李相睿部长直接指派离开的。任务属于最高机密,当时连我也只知道大概方向。”

她调出一份加密等级极高的任务简报摘要,权限仅允许显示有限信息:“目标是寻找一位被称为‘毁灭者’常涯千的存在。根据同盟掌握的情报,此人拥有难以想象的破坏力,且曾与王瑞有过未知的过节,隐居在银河系边缘的某个不稳定星域。李相睿部长认为,他是极少数可能从正面抗衡甚至击败王瑞的个体之一。吴成佑主动请缨,因为他的火星背景和独特能力,被认为更适合在那片区域活动并与目标接触。”

“银河系边缘……”小坤心中一沉。那里环境恶劣,信息闭塞,航行危险,是真正意义上的宇宙荒原。

“任务期限是开放的。我们与他的最后一次定期加密信号握手,是在改造人战争开始前七十二小时,之后就彻底中断了。无论是遭遇不测,还是进入了信号无法穿透的区域,都无法确定。”丽塔的声音带着遗憾和担忧,“他是带着巨大心结离开的。我希望能有好消息,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又是一个下落不明的战友。小坤感到肩上的无形重量又增加了一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出了另一个请求:“会长,我想与世英同盟的李相睿部长进行一次直接通讯。有些关于奥创星的情况……以及我个人的一些疑问,需要向他汇报和请教。”

丽塔看了他一眼,似乎洞察了他平静表面下的波澜:“可以。使用一号加密通讯舱,权限我已经给你临时开放。注意时间,跨星际长程通讯的资源消耗很大。”

“明白。”

小坤步入狭小的通讯舱,复杂的仪器发出低鸣。他按照规程建立连接,输入李相睿部长的私人通讯代码。等待音持续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就在小坤以为无法接通时,信号建立了。

然而,全息投影中浮现的身影,并非那位睿智沉稳的长者。

是宇宙骑士(Universe-knight)王昊政。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带有幽蓝能量纹路的骑士轻甲,但神情比以往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所在背景似乎是“万识之舟”的指挥中心,但比以往看到的更加繁忙。

“小坤。”王昊政率先开口,声音透过星际通讯的细微干扰传来,“很高兴看到你平安返回地球。奥创星的事情,我们已经通过其他渠道获悉了部分,你受苦了。”

“王昊政骑士,”小坤有些意外,“我原本请求与李相睿部长通话……”

“部长暂时离开了总部。”王昊政直接回答,语气平稳但不容置疑,“他有一项必须亲自处理的紧急事务,涉及同盟最高机密。在他返回之前,由我暂时代理部长职责,处理日常事务及与各成员文明的联络。你有任何汇报或请求,可以直接向我说明。”

李相睿部长不在?在这个关键时刻?小坤立刻联想到全知(All-known)那番关于自己可能被当做“试探棋子”的言论,心中疑云更甚。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我明白了。”小坤简略汇报了自己在奥创星被诬陷、被判刑、最后被张毫(Debonair)所救的经过(隐去了全知预言的部分),并提到了弦如带来的关于“卢奔维”病毒的消息。

王昊政听得非常仔细,尤其是听到张毫(Debonair)展现的空间能力和最后留言时,他的眼神锐利了一瞬。

“张毫(Debonair)……帝国首席外交官,也是帝国情报网络‘暗面织网’的实际掌控者之一。”王昊政沉声道,“他的出现和所为,绝非个人兴趣那么简单。这进一步证实了帝国高层内部存在复杂的派系博弈。至于奥创星的病毒……时间点确实巧合得令人心惊。联盟会密切关注此事。”

他顿了顿,看向小坤:“你的处境很微妙,小坤。既是地球的英雄,又是奥创星的‘逃犯’,还被帝国标记为‘感兴趣的变数’。但部长在离开前曾留言,让我转告你:‘棋子亦可为棋手,关键在于能否看清整盘棋,以及是否有跳出棋盘的勇气。’你好自为之。”

通讯结束。小坤独自坐在通讯舱内,咀嚼着李相睿部长那句充满机锋的留言。棋子?棋手?跳出棋盘?这更像是一种鼓励,还是另一种更隐晦的利用?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地球危机四伏,同盟态度暧昧,奥创星回不去,自身的存在意义依旧成谜,连最信任的长者也暂时缺席,留下谜语般的话语。

接下来的日子,小坤将大部分精力投入了 ESA 为他制定的强化训练计划。新一代改造身体潜力巨大,但需要高强度的实战模拟和数据磨合来完全释放。他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在虚拟战场上与模拟的瑞星精锐、劣质改造人甚至数据模拟的王瑞光影对战,将新身体的力量、速度、能量运用和战术本能锤炼到新的高度。训练的痛苦和疲惫,某种程度上暂时麻痹了他内心的迷茫。

其他队员也在各司其职。无敌吴迪(Invincible-invincis)的婚礼在基地内一个简单但温馨的小礼堂举行,他的新娘是个温柔坚强的普通女子,两人的笑容为这片沉重之地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暖意。虎骋侠(Tigeross)宋沪呈和碳板侠(Carbonman)段锐在训练中迅速成长,地心人(Intor)史横则忙着改进他的传送门稳定算法,并试图将《米米世界》里的某些“黑科技”脑洞转化为实际应用——虽然大多数都以滑稽的失败告终。

然而,阴影并未远离。

伪人(Pseudoman)马子衡,在改造人战争中为了从内部破坏敌人,神经中枢遭受了难以修复的重创,记忆芯片也严重损坏。战后他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靠生命维持系统吊着一口气,如同植物人。ESA 的医疗团队想尽了办法,但修复率极低,只能维持现状。

这天下午,基地医疗区的警报骤然凄厉响起!

当小坤和其他几名队员赶到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伪人(Pseudoman)所在的病房隔离墙被撞开一个大洞,医疗仪器碎片洒了一地。而病房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马子衡了。

他的身体像融化的蜡烛一样不断扭曲、膨胀、收缩,皮肤表面翻滚着,时而凸起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时而伸出几条不成比例的肢体,五官错位地分布在躯干各处,眼睛可能长在肩膀上,嘴巴开在肋侧,完全失去了人类的形态。他的变形能力显然彻底失控,且与混乱的意识结合,变成了基于本能和痛苦驱动的、纯粹破坏的怪物。他发出不成调的、混合着多种生物和非生物声音的嚎叫,随手抓起金属残骸掷出,力量大得惊人。

“马子衡!”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试图呼喊他的名字,但怪物毫无反应,反而朝着声音来源扑来,速度极快。

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立刻操控地面金属碎片形成锁链试图束缚,但那怪物的身体如同液态,轻易就滑脱或变形挣脱。虎骋侠(Tigeross)怒吼着冲上前,巨化手臂一拳将其砸进墙壁,但怪物很快就像粘稠的液体一样从凹陷处“流”出来,身体一阵蠕动,损伤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这不是再生,更像是变形能力对自身物质的重组。

它已经没有了理智,没有了记忆,只剩下失控的超能力和暴戾的本能。

“制服他!尽量别下死手!”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操控着修复好的机甲,挥舞镰刀试图切断其“核心”区域,但怪物的身体根本没有固定形态,镰刀划过只是带起一蓬粘稠的组织液,瞬间又愈合。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发射了非致命的震荡弹和低温束缚胶,但效果甚微。怪物甚至开始模仿他们攻击的形态,身体局部硬化出类似镰刀的骨质凸起,或者喷出具有腐蚀性的不明液体。

战斗迅速升级。怪物越来越狂暴,破坏范围扩大,开始威胁到医疗区其他设备和人员安全。

小坤看着那个曾经是战友、如今却面目全非的怪物,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他想起了冥王星上伪人(Pseudoman)那些蹩脚但努力的分身,想起了他偶尔流露出的、想用能力帮助更多人的愿望。

“尝试最后一次!集中攻击,打散他的主体结构,看能不能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小坤下令,银色的身躯化作流光,瞬间出现在怪物正面,聚集了新身体绝大部分力量的一拳,毫无花哨地轰击在怪物不断变幻的躯干中央!

“嘭——!!!”

一声闷响,怪物的身体如同被巨锤击中的烂泥,猛地炸开!粘稠的、半液态的组织和碎裂的仿生结构四散飞溅,糊满了墙壁和天花板。主体部分几乎被彻底打散。

然而,恐怖的一幕出现了。那些飞溅的、似乎已经失去活性的组织碎片,在地上竟然开始缓慢地蠕动、聚集!

“烧掉它!”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的机甲肩部炮口亮起,高能火焰喷射而出,碳板侠(Carbonman)也切换武器,发射高温等离子束。

其被火焰和等离子击中的部分迅速碳化、萎缩。但那些未被直接焚烧的碎片,依旧在顽强地试图重组。甚至一些被烧焦的块状物,也在微微颤动。这不死性,超越了常规的生命形态,更像是其变形能力与混乱生命力的终极扭曲体现。

“没用的……他的能力本质是‘变形’和‘拟态’,现在与基本的生命维持系统彻底混乱绑定。只要还有一点物质基础,还有能量,他就会不断‘变形’出活性和攻击性……哪怕变成一堆会动的焦炭。”地心人(Intor)史横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一直在用便携设备分析怪物的能量和物质状态,脸色苍白。

看着那满地狼藉中仍在蠕动、试图聚合的焦黑碎块,听着那持续不断的、非人的细微嘶鸣,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物理打击无效,能量焚烧无法彻底根除。难道要看着他永远以这种可怖的形态“活”下去,或者继续分裂、扩散?

地心人(Intor)史横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他抬起头,看向丽塔会长:“会长,还有一个办法。我的传送门,可以开往地心深处。那里的温度超过五千度,压力是地表的数百万倍,任何已知物质和结构都会在瞬间被彻底摧毁、分解、同化为熔融态的地核物质。那是……绝对的湮灭。”

众人沉默。这意味着,将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送入地心,化为乌有,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这是最彻底的“死亡”。

丽塔会长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领导者必须承担的冷酷决断:“执行吧。给他……一个彻底的解脱。这是对他最后的仁慈。”

地心人(Intor)史横用力点头,双手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全力发动能力。他面前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旋转,一个边缘泛着炽热红光、内部是纯粹橙黄刺目光芒的、直径约两米的圆形传送门缓缓打开!恐怖的高温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扑面而来,空气被加热得扭曲,房间内的温度急剧上升。

那传送门稳定下来的瞬间,史横的额头已布满汗珠,身体微微摇晃,显然维持它极其费力。

“送他走!”小坤沉声道。

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和碳板侠(Carbonman)段锐同时出手,用能量牵引束和机械臂,将地上所有还在蠕动的焦黑碎块、组织液,一股脑地扫向那炽热的地心传送门!

碎块落入那橙黄光芒的瞬间,连汽化的过程都几乎看不见,直接消失无踪,仿佛被那极致的高温与压力从存在层面彻底抹除。

当最后一点碎屑被送入,史横猛地松手,传送门瞬间闭合消失。房间内温度依旧灼热,但那种诡异的蠕动和嘶鸣声,彻底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淡淡的、难闻的焦糊味。

伪人(Pseudoman)马子衡,以这种方式,永远离开了。没有壮烈,只有无尽的悲剧和无奈。

众人站在原地,久久无言。战争的创伤,不仅留在生者身上,也以这种最残酷的方式,夺走了逝者最后的尊严。

小坤默默转身离开,新改造的身体感觉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