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幕
几天前。地球,ESA 总部地下深处的一间会议室内。
灯光昏黄而压抑,只有几盏应急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微弱的光芒,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暗黄色中。墙壁是厚重的合金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旧金属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角落里堆着一些医疗设备和补给箱,几张行军床靠墙排列,上面躺着几个受伤的 ESA 成员,有的在昏睡,有的在低声呻吟。
丽塔(Rita)会长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的小桌摊着几份数据板。她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左臂上缠着绷带,那是紫耳彩龟(Purple-turtle)许紧辰那一掌留下的。那一次,她的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出血,在医疗舱里躺了好几天才勉强能下床。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每一次深呼吸都会牵扯到胸口的伤处,传来一阵钝痛。但她没有时间休息。王瑞(King Ray)占领地球已经有一段时间了,ESA 被架空,超能队被打散。但她不能倒下。她必须撑着,必须活着,必须等待。
蚯蚓侠(Earthworman)的脸上有几道新添的伤疤,左耳缺了一块,那是被能量束擦过时烧掉的。乌贼侠(Squidman)吴梓越靠在墙边,几条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的触手上的战铠已经破损了好几处。超级小鸡(Superchick)蹲在桌角,它的羽毛有些凌乱,左翅上缠着绷带,但它的眼神依然锐利。地心人(Intor)史横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块数据板,屏幕上的代码在飞速滚动,他的眼镜碎了半边,用胶布粘着。
通讯器突然响了。那是一个加密频道的短促信号,只有 ESA 核心成员才知道的频率。丽塔会长猛地抓起通讯器,手指按下接听键。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沙哑而疲惫:“我回来了。在总部东侧入口。安全。”
丽塔会长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回来了。走,去休息室等他。这里太挤了。”
几人起身,超级小鸡(Superchick)跳上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的肩膀,地心人(Intor)史横收起数据板,跟在最后面。几个人穿过幽暗的走廊,向着休息区走去。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监控探头,但那些探头已经被地心人(Intor)用技术手段屏蔽了,只播放着循环的空白画面。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在确认没有陷阱。
休息区比安全屋宽敞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沙发上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茶几上堆着几个用过的杯子,里面的咖啡早已干涸;墙上那幅曾经挂着的 ESA 徽章已经被取下来,只剩下一个方形的印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但窗户被厚厚的遮光帘挡住,只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那光线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几个人在沙发和椅子上坐下,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老旧的钟表在滴答作响,一下一下,如同心跳。丽塔会长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口。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很慢,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一块石头。那是人类的脚步,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人。
门被推开了。
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站在门口。
他的脸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血迹,衣服破了好几处,左肩的护甲不见了,露出一大片青紫的淤伤。他的井盖背在背上,边缘有几道新的划痕。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面容憔悴不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具会走路的骷髅。但他在笑。那笑容很疲惫,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丽塔会长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她的动作很快,快到牵动了伤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松手。她上下打量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庆幸,有心疼,也有一丝深沉的、说不清的愧疚。
“回来就好。”她说。“坐下说。”
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没有推辞,他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风箱。乌贼侠(Squidman)吴梓越的触手卷起一杯水,递到他面前。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睁开眼睛,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冲出一道道泥痕。
最近,王瑞一直在不定时地抓捕地球上的超能力者,在进行一系列基因研究后再将其放回,据说他们在研制能获得这些超能力者的超能力的血清。虎骋侠(Tigeross)宋沪呈在几天前被抓走,而比他更早被抓走的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现在回来了。
“虎骋侠(Tigeross)呢?你见到他了吗?”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问。
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放下水杯,摇了摇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知道。我没看到他。”
丽塔(Rita)会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超级小鸡(Superchick)低下头,用喙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那动作机械而重复。地心人(Intor)史横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停在空中,像是被定格了。
“但我看到了别的。”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说。他抬起头,望着丽塔(Rita)会长,那双眼睛中有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愤怒。“我看到了郭总(General Guo)。”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郭总(General Guo)。那个曾经在瑞星帝国内部率先反叛的少将。那个曾经与世英同盟秘密合作、试图从内部推翻王瑞(King Ray)的将领。那个在帝国覆灭后投靠了张毫(Debonair),被任命为瑞星本土驻军司令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应该在帝都,在张毫(Debonair)的身边,在那颗被瑞星帝国新政权控制的星球上。他不可能出现在地球,不可能出现在王瑞(King Ray)占领的地盘上。
“他被判了死刑。”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一件可怕的事。“罪名是叛国。我在……我在那个地方看到了他的处决。”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老旧的钟表在滴答作响。
“你确定是他?”乌贼侠(Squidman)吴梓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看清了?”
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点了点头。“看清了。他穿着将军制服,被押上行刑台。他喊着‘帝国万岁’——然后他们开枪了,他倒下了。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枪,瑞星的将领身板应该没那么脆。”
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的拳头握紧了。“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跑到地球来?”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地心人(Intor)史横的手指又开始敲击膝盖了,那节奏很快,很乱,像是他的思维在飞速运转。“也许他是在帝国覆灭后被派来执行什么任务的?他不可能来投靠王瑞(King Ray)。”
“不管他是怎么来的。”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抬起头,望着他们,那双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死了。死在地球上。死在王瑞(King Ray)的手里。他是最先反抗王瑞(King Ray)的人之一。他是我们的盟友,他曾经帮过我们。但现在他死了,我们连他为什么在这里都不知道。”
丽塔会长沉默了。她想起第一次听说郭总(General Guo)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是李相睿告诉她的。李相睿说,帝国内部有些人想反叛,有人在暗中联络同盟,有人愿意从内部打开一个口子。那些人就是郭总(General Guo)和绍叶(Rich)。后来,郭总(General Guo)带着他的部队,在同盟与帝国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从帝国内部给了王瑞(King Ray)一刀。那一刀不是最致命的,但它让王瑞(King Ray)不得不分兵镇压,给同盟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但现在他死了,在王瑞(King Ray)已经被推翻后死在了他的手里,罪名是叛国。
“还有一件事。”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无敌吴瀚(Invincible-invinciboy)也被抓了。”
无敌吴瀚(Invincible-invinciboy),无敌吴迪(Invincible-invincis)的儿子。那个继承了父亲自愈和重组能力的孩子。那个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父亲的孩子。那个被母亲独自拉扯大的孩子。那个在母亲教导下学会了用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别人的孩子。那个给自己取名“无敌吴瀚(Invincible-invinciboy)”的孩子。
无敌吴迪(Invincible-invincis)死的时候,他的儿子还在母亲的肚子里,还没有出生。
他继承了父亲的能力。生来就有极其强大的自愈和重组能力。那种能力是与生俱来的,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遗产。他的成长速度很快,远超于正常人,现在已经相当于一个十四岁的人类儿童了。
他的母亲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超能力。她没有再婚,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她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她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一个英雄,是一个为了保护地球而牺牲的英雄。她告诉他,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她告诉他,不要因为自己比别人强就去欺负别人,要用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别人。
他听进去了。他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能力。他不会轻易使用自愈能力来炫耀,不会用无敌的能力去恶作剧。他把自己的能力用在正道上——救人,救灾,打击犯罪。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无敌吴瀚(Invincible-invinciboy)。那是他对父亲的纪念,也是他对自己的期许。他经常来 ESA 总部与众人接触,他是 ESA 的编外成员,是所有人看着长大的孩子。
自王瑞(King Ray)开始抓捕超能力者研究基因后,无敌吴瀚(Invincible-invinciboy)便一直躲在未知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藏身的。他母亲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只偶尔发一条加密信息报平安。他们以为他安全。他们以为他不会被找到。但现在,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说,他也被抓了。
“你看到了?”丽塔会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确认。
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摇了摇头。“没有。我听到了。两个看守在聊天,说他们抓到了无敌吴迪(Invincible-invincis)的儿子,说那小子特别能扛,被打了十几枪都不死,一直在挣扎。他们说……他们说他们把他送进了实验室。”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老旧的钟表在滴答作响,一下一下,如同心脏被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击。
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靠在沙发上静坐着。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把所有的恐惧、愤怒、悲伤都消化了一遍又一遍。现在他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他们想要他的能力。无敌吴迪(Invincible-invincis)的能力——不死,重组,自愈。那种能力如果被他们研制出血清,注射到他们的人体内,会变成什么?”
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中满是恐惧。“不死战士。打不死的战士。怎么打都打不死的战士。”
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点了点头。“个地方有很多实验室,每一个实验室里都关着超能力者,被绑在台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我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但我强撑着活下来了。我看到有人在抽取他们的血液,有人在他们身上注射什么东西,有人在记录数据。他们想要他们的能力,每一个被抓住的超能力者,他们的能力都在被研究。触手,墨汁,操控金属,操控土壤,操控岩石,防御,爆炸,速度,飞行——每一种能力都被分类、编号、分析。他们想把所有的能力都变成血清,变成可以注射到任何人体内的武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我的能力也是。绝对的防御。他们想要我的防御能力。如果被他们研制成功,他们的人就会变得刀枪不入,能量武器打不穿,物理攻击打不破。我们的攻击对他们来说,就像挠痒痒。”
丽塔会长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她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盏昏黄的应急灯,望着灯光中漂浮的尘埃。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望着她,那双眼睛中有一丝犹豫。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我听到了一些。两个看守的对话。他们说……他们说王瑞(King Ray)占领地球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超能力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身上。
丽塔会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一种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她的脑海中在飞速运转,将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带回来的信息与她自己之前的推测进行比对、拼凑、验证。
“继续说。”她说。
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深吸一口气。“宇宙中几乎只有地球上有天生的超能力者。其他文明都没有。这是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但这是事实。地球人在宇宙中很羸弱,没有超能力的话,我们什么都不是。但有了超能力,我们就有了与他们抗衡的力量。虽然比起王瑞(King Ray)那样的存在来说,我们的超能力不值一提。但如果把地球的超能力与宇宙中本来就强大的存在结合,就会创造出极为强大的个体。这就是王瑞(King Ray)占领地球的目的。”
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要创造尽可能强大的血清从而强化他的部下?”
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点了点头。“是。也不是。他想要把地球的超能力与瑞星的强大肉体结合,创造出一种新的存在。一种既有瑞星人的力量和速度,又有地球超能力者的特殊能力的战士。”
乌贼侠(Squidman)吴梓越的触手微微摆动了一下,“那为什么以前他不占领地球?他之前就有能力占领,为什么等到现在?”
丽塔会长开口了,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是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因为之前他不想。或者,不能。”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继续说。“第一,与同盟的战争正激烈。他的主力舰队都在前线,没有多余的兵力来占领地球。如果他分兵来地球,前线就会吃紧,同盟就可能趁机反攻。他赌不起。第二,地球上出现了顶碳人这一强大防御力量。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打造的顶碳人大军,用来防守地球足够了。王瑞(King Ray)如果强行进攻,即使能赢,也会损失惨重。他不想付出那个代价。第三,他可能在做实验。一个实验。一个需要很长时间、很多数据的实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坤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上。那位置空着,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想谁。
“那个实验就是小坤。小坤是地球上最强大的超能力者之一,虽然他严格来说不算超能力者,但他的力量足以媲美甚至超越大多数超能力者。王瑞(King Ray)亲手改造了他,给了他力量。他想要看看,地球与瑞星的结合会多么强大。小坤就是他的实验品,他的样本,他的答案。”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老旧的钟表在滴答作响。
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他改造小坤,不是为了帮助他,不是为了赏识他,而是为了实验。他想看看,一个地球人,在被瑞星的力量强化后,能变得多强。”
丽塔(Rita)会长点了点头。“是。小坤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所以他现在迫不及待地要占领地球,要获取更多的超能力,要制造更多的‘小坤’。他要打造一支军队,一支由超能力者和瑞星战士组成的军队,一支不可战胜的军队。”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而且,他还有一个目标——夺回帝国。张毫(Debonair)手里的那个帝国。他需要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去打败张毫(Debonair),去夺回他失去的一切。他在地球上做的一切,都是在为那一天做准备。”
地心人(Intor)史横的手指又开始敲击膝盖了,那节奏很快,很乱,像是他的思维在飞速运转。“如果他真的造出了那样一支军队,那么夺回张毫(Debonair)手中的帝国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张毫(Debonair)的军队虽然也不少,但和泰森文明的舰队加上超能力战士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丽塔(Rita)会长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必须阻止他。但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只能躲在这里,等,等同盟的消息,等帝国的消息。”
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的拳头握紧了,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什么都做不了?”
丽塔(Rita)会长望着他,那双眼睛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无奈的平静。“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我们打不过那些顶碳人,打不过那些瑞星士兵,更打不过王瑞(King Ray)。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同盟找到突破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遮光帘的一角。外面是黑夜,天空中看不到星星,只有那些泰森文明的战舰在黑暗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在夜空中缓缓移动,如同一只只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座被占领的城市。
“他们已经把我们隔绝了。那道屏障,同盟进不来,帝国进不来,谁都进不来。我们只能靠自己。但我们靠不住。我们太弱了。我们连一个紫耳彩龟(Purple-turtle)许紧辰都打不过,更何况王瑞(King Ray)?所以,我们只能等。等那个能打破屏障的人出现,等那个能打败王瑞(King Ray)的人出现,等那个能把我们从这里救出去的人出现。”
她放下遮光帘,转过身,望着他们。那双眼睛中有一丝光芒,那光芒很微弱,却异常坚定。
“在那之前,我们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金科拉星的荒原。经历一场大战后,这里的景象不堪入目,遍地都是深坑或裂缝,碎石散落在地上,金色的泥土中混杂着紫红的血液。
另一具顶碳人的冰蓝色光学镜头在金色的天光下闪烁了几下,说道,“临时元首要见你们。跟我来。”
小坤、断天者(Skycutor)和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对视了一眼。小坤的身上还在流血,那些伤口在金色的沙土背景下格外刺目,但他的意识已经清醒了。他望着那具顶碳人,望着它胸口的凹陷,望着它那条被华瑞砸变形的手臂,问道:“临时元首是谁?是在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的政府在地球垮台、李博死了、段锐被捕之后,金科拉星选举的新元首吗?”
那具顶碳人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那是一个类似于否定回答的信号。“不是。请跟我来。”它说。没有解释,没有补充,只有这一个词。然后它转身,向着来财城的方向飞去。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黑色的装甲在金色的天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芒。
小坤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断天者和狂野侠带着昏死过去的华瑞跟在他身后。三个人,一具顶碳人,向着那座曾经被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和碳板侠(Carbonman)段锐统治的城市飞去。小坤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断掉的骨头在皮肉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一次振动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没有吭声,只是咬着牙,用左手按住右肩,尽量不让手臂晃动。他明白自己不久就会自愈的。血液从他的指尖滴落,在金色的沙土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斑点,很快就被干燥的沙土吸收了。
金科拉星的那些曾经遍布地表的生态农场和工业设施依然交织分布,但那种让人窒息的压抑感似乎减轻了不少。天空中不再是浓烟滚滚,而是透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恒星的光线穿过大气层时折射出的颜色。地面上,农田和工厂错落有致,农田里种着某种金黄色的作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如同金色的海洋;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但那烟雾是白色的,稀薄的,很快就在天空中消散了。偶尔能看到几个金科拉星人在田间劳作,他们穿着朴素的工装,脸上没有那种在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统治时期常见的麻木和恐惧。他们抬头看着飞过的顶碳人和四个陌生来客,眼中只有好奇,没有畏惧。
这座城市在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和碳板侠(Carbonman)段锐统治时期被改造得面目全非。那些曾经美丽的生态建筑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冰冷的、毫无美感的军事设施。街道被拓宽,以便顶碳人大军通过;广场被硬化,以便运输船起降;公园被铲平,以便建造兵工厂。整个城市变成了一台战争机器,每一个角落都在为战争服务。
但此刻,那些灰色的军事设施还在,但街道上多了些绿植,广场上多了些喷泉,那些曾经冰冷的墙壁上被涂上了色彩鲜艳的壁画。有人在街上行走,有孩子在广场上玩耍,有老人在树荫下乘凉。这座城市正在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重新找回它作为一个文明家园的样子。
来财城的宫殿矗立在城市中央,那是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和碳板侠(Carbonman)段锐统治时期建造的权力象征。它的外观依然是那种冷硬的、棱角分明的风格,高大的黑色墙壁上镶嵌着银色的能量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但此刻,宫殿前的广场上不再是顶碳人整齐的队列,而是一个露天市场。有人在卖菜,有人在卖布,有人在卖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笑声清脆。
那具顶碳人落在宫殿门口,守门的两个顶碳人向它行了一个礼,然后让开了路。它转过身,望着小坤三人。“跟我来。”它说,然后走进了宫殿。
宫殿内部比外部更加宽敞,也更加明亮。高耸的天花板上镶嵌着巨大的水晶灯,那灯光是温暖的黄色,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墙壁上挂着巨幅的油画,画的是金科拉星的自然风光——金色的田野、蔚蓝的河流、翠绿的山丘。那些画显然是新挂上去的,画框上还贴着标签,写着画家的名字和创作日期。
在大厅的尽头,是一个抬高的平台。平台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战甲,那战甲的样式与碳板侠(Carbonman)段锐的一模一样——同样的流线型设计,同样的哑黑色材质,同样的精密切割。但不同的是,他的战甲上有金色的战铠点缀装饰,肩甲、护腕、护膝都被金色的铠甲包裹着,在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他的身后披着一件金色的披风,那披风质地厚重,边缘绣着复杂的纹路。
当那个人转过身时,小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碳板侠(Carbonman)段锐。不,不是那个被囚禁在地球上的碳板侠(Carbonman)段锐。那个段锐已经被他们制服了,被关在地球 ESA 总部的牢房里。那这个人是谁?
那个人望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笑容,一个平静的、从容的笑容。“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他说。那声音,那语气,那语调——和碳板侠(Carbonman)段锐一模一样。“我会一个一个回答。”
他走下平台,向他们走来。他的步伐很稳,很慢,金色披风在他身后轻轻飘动。他走到小坤面前,停下,望着小坤那条粉碎的右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需要治疗。但在这之前,我先回答你的问题。”
他转过身,望着断天者(Skycutor)和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又望着小坤。“在地球上的那个段锐,是我的克隆体。我一直在这里,在金科拉星,治理这颗星球。那个克隆体被骨将军(General Bone)派去地球,协助他统治。他的任务是在地球建立顶碳人大军,帮助骨将军(General Bone)巩固权力。而我的任务,是留在这里,治理金科拉星,发展经济,恢复民生。”
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你对李博的侵略行为毫不知情?你是无辜的?”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望着他,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知道。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我能阻止吗?他是我在克隆体制造时植入的指令——服从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我能做的,只有在这里,在这颗星球上,做我能做的事。治理它,保护它,让它不被战争摧毁。”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金色的田野。那金色的作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如同海洋的波浪。“骨将军(General Bone)是个复杂的人。他有他的理想,有他的野心,有他的执念。我无法回答我是否赞成他最后的行为,我们的理念应该是一致的,但他做的有些太快了,有些太过分了。”
他转过身,望着小坤。“他早就料到自己会被推翻。所以,他做了不少准备。”
小坤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准备?”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走到大厅中央的一幅全息投影前,那投影上显示的是太阳系的星图。他伸出手,在星图上点了几下,几个光点亮了起来——一个在地球的位置,一个在火星的位置,一个在月球的位置,一个在柯伊伯带的位置。
“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在地球深处、火星深处、月球深处、柯伊伯带藏了大量的顶碳人。”他说。“数量之多,连我都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他把它们埋在地下,藏在洞穴里,沉在太空深处。它们处于休眠状态,只等待一个信号。一个他预先设定好的信号。”
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信号?”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被推翻了,那么推翻他的人,要么是地球人,要么是同盟,要么是帝国,要么是其他文明。如果是地球人或同盟推翻了他,他不会动用这些隐藏的顶碳人。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做错了,他活该被正义势力推翻。如果是帝国或其他宇宙邪恶势力推翻了他,那么这些顶碳人就可以派上用场。”
小坤的脑海中飞速运转。那些隐藏的顶碳人,如果还在的话,如果还没有被王瑞(King Ray)发现的话,他们就有了一支强大的军队。一支足以和王瑞(King Ray)的军队抗衡的军队。但问题是,他们还在吗?
“你知道那些顶碳人现在的情况吗?”小坤问。“王瑞(King Ray)有没有发现它们?”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太阳系被那道屏障隔绝了,我无法与地球联系,也无法探测火星、月球和柯伊伯带的情况。但愿王瑞(King Ray)没有找到它们。”
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的拳头握紧了。“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去把它们挖出来,和王瑞(King Ray)打!”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望着他,那双眼睛中有一丝无奈和嘲讽。“这怎么会有可能呢,以现在这个状况?那道屏障,我们进不去。除非有人从内部打开它,或者有人从外部摧毁它。否则,我们只能等。”
他顿了顿,望着小坤。“还有一件事。地球上现在已知的那些顶碳人集体倒戈王瑞(King Ray)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小坤摇了摇头。他当然不知道。他一直在同盟总部,在地球之外,对地球上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他只听说那些顶碳人突然不受控制了,突然开始听从王瑞(King Ray)的命令了,突然变成了他的军队。但为什么,没有人知道。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望着他,那双眼睛中有一丝深沉的、说不清的东西。“是有人在它们被改写代码时动了手脚。骨将军(General Bone)死后,是 ESA 改写了顶碳人的代码。那些代码被重新编译,被重新上传,被重新激活。但在那个过程中,一定有人插入了另一段代码。一段隐藏的、不被察觉的、在特定条件下激活的代码。那段代码让顶碳人不再听从 ESA 的命令,而是听从王瑞(King Ray)的命令。”
小坤的瞳孔收缩了。“谁?是谁动了手脚?”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那个人,一定是 ESA 内部的人,一个被王瑞(King Ray)安插在 ESA 的卧底。”
断天者(Skycutor)开口了,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王瑞的卧底是谁,以后再说。现在,我们需要知道的是,我们有什么力量可以对抗他。”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望着他,那双眼睛中有一丝光芒。“我正要说到这个。跟我来。”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带着他们穿过大厅,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前。那门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把手,只有一个银色的扫描面板。他将手掌按在面板上,一道蓝光扫过他的掌心,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那实验室的天花板高耸入云,墙壁上布满了复杂的能量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缓缓流转,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各种精密的仪器在工作台上排列着,有的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有的在待机,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气味,那是某种稀有金属被熔炼时特有的味道。
在实验室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展示台。展示台上铺着黑色的天鹅绒布,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块。那金属块只有拳头大小,表面是银灰色的,没有光泽,没有纹路,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铁块。但当小坤靠近它时,他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能量,不是来自力量,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东西。那金属仿佛在告诉他,它比他更坚硬,比他更强大,比他更不可摧毁。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走到展示台前,拿起那块金属,捧在手心。他的眼睛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光芒是他在谈论自己作品时才会有的。“这就是巅峰金属,金科拉科学院的最新研究成果。”他说。“我认为它是宇宙中最坚硬的人造合金。”
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块金属。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没有阻止他。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的手指触碰到金属表面,那触感冰冷而光滑,如同触摸一块玻璃。他用力捏了一下,金属纹丝不动。他又用力捏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加大了力量,直到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块金属依然纹丝不动,表面没有任何痕迹。
“这是什么做的?”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问。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笑了。“这是金科拉星的最高机密。我只能告诉你,它是由十七种稀有金属和三种未知元素在超高温、超高压下熔炼而成的。它的硬度是顶碳人装甲的十倍,它是坚不可摧的。巅峰金属极其稀有,造价高昂,我们现存的数量非常少,只用它试着做了一点东西。”
小坤望着那块金属,望着那个拳头大小的银灰色块状物。他的右臂还在疼,那些断掉的骨头还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他此刻顾不上那些。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信。他不信有什么金属能挡得住他的拳头。他曾经一拳击穿帝国的战舰装甲,一拳击碎小行星,一拳击穿顶碳人的胸膛。他的拳头,就是宇宙中最坚硬的武器。
“我不信。”他说。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看着他,那双眼睛中有一丝笑意。“你不信?那你可以试试。用你最大的力量,朝我打一拳。”
小坤愣了一下。“朝你打?”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点了点头。“我这身战甲,就是用巅峰金属打造的。你朝我打一拳,就知道它有多硬了。”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但我劝你,别这么做。你会受伤的。”
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小坤打不过你?”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摇了摇头。“我不是说他打不过我——但还真的有这种可能。我是说,他的拳头可能没有巅峰金属硬。”
小坤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喜欢被人挑衅,尤其是被一个他曾经打败过的人挑衅——虽然那个人是克隆体,但这个段锐和那个段锐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他望着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望着他那身黑色的、镶着金色战铠的战甲,望着他那件金色的披风。他的右臂在隐隐作痛,但那疼痛此刻变成了某种燃料,在他的血管中燃烧。
“好。”他说。“我试试。”
断天者(Skycutor)伸出手,拦住了他。“小坤。你的右臂已经断了。你打不了。”
小坤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那条手臂从肘关节以下已经粉碎,皮肉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白森森的骨茬,骨茬之间隐约可见一些细小的能量导管。那些导管还在微弱地闪烁着蓝色的光芒,但那光芒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他的左手还完好,但左拳的力量比右拳弱了不少。不过,这已经够了。他不需要两只手都能打。他只需要一只手。
“我用左手。”他说。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望着他,那双眼睛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小坤,我真的建议你不要试。你可能会受重伤。金科拉星的医疗技术虽然先进,但也不是万能的。”
小坤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左手,握紧拳头。银色的光芒在他拳头上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将整个实验室都照得通亮。那光芒不是能量,不是光束,而是他力量的外化,是他意志的具现。他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他的肌肉在绷紧,他的骨骼在蓄力。他的能量核心在疯狂运转,每一次脉动都带来源源不断的力量。
断天者(Skycutor)和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退后了几步,给他们腾出空间。碳板侠(Carbonman)段锐站在那里,没有后退,没有格挡,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金色的披风在他身后轻轻飘动。
“我害怕我会一拳打死你。”小坤犹豫着,最终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愣住了一瞬,然后突然笑了,“这不可能,你连这战甲都不会击穿。就算你把我给击穿了,以金科拉星先进的医疗技术,我也绝对能被救活。”
听罢,小坤便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出拳了。
那一拳带着他全部的力量,那拳头的速度快到极致,快到空气都来不及让开,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那冲击波在拳锋前形成一道白色的光环,那光环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实验室内的仪器震得东倒西歪,将墙壁上的能量纹路震得闪烁不定。
“砰——!!!”
一声巨响。那声音震耳欲聋,如同炸雷在耳边炸开,让断天者(Skycutor)和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都本能地捂住了耳朵。冲击波从拳点爆发,将展示台上的黑色天鹅绒布撕成碎片,将周围的小型仪器吹飞,将墙壁上的几块装甲板震得脱落。
小坤的拳头砸在碳板侠(Carbonman)段锐的胸口。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的身体没有后退一步,他受击的那一处出现了一片鲜红的血液,但战甲并未破损,只是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如同一堵墙。
那血液是小坤的。
小坤的手臂——那只左臂——从拳头开始,整条小臂的骨头碎裂了。那碎裂是从拳锋开始的,指骨先碎,然后是掌骨,然后是腕骨,然后是小臂的尺骨和桡骨。那碎裂的声音很脆,如同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但比那更密集,更持久,像是有人在快速捏碎一把干面条。血液从他的拳头和手臂的裂缝中喷涌而出,溅在碳板侠(Carbonman)段锐的战甲上,溅在展示台上,溅在地上。
小坤站在那里,望着自己的左臂。那只曾经一拳击穿帝国战舰装甲的手臂,此刻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骨头从皮肉中刺出,白森森的,带着血迹;能量导管从断裂处露出,闪烁着微弱的蓝光,然后熄灭了;肌肉组织撕裂成一条一条,无力地垂着。他的整条左小臂,从肘关节以下,已经完全粉碎了。
他没有叫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自己的手臂,望着那些血,望着那些骨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中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光芒——那是震惊,是不信,是一种被颠覆了认知后的茫然。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战甲。那里的凹痕深度不超过半厘米,直径不超过两厘米。他的战甲上沾满了小坤的血,那血在金色的战铠上格外刺目。他抬起头,望着小坤,那双眼睛中有一丝歉意。
“我说过,你会受伤。”
断天者(Skycutor)和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冲上前,扶住了小坤。小坤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因为疼痛,也是因为失血。他的脸色苍白,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依然锐利。他望着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望着他胸前那个浅浅的凹痕,望着那些沾在他战甲上的血迹。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对着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医疗机器人从门外走进来,它们的白色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芒,红色的传感器在头部旋转着。小坤跟着它们走了。
“你的手臂需要紧急手术。金科拉星的医疗技术可以帮你把骨头接回去,把肌肉缝合好,把能量导管重新连接。但你需要休息。”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朝着他喊道。
“为什么?”小坤扭过头来,“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帮我们?你不怕我们把你抓回去,审判你?”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摇了摇头。“我不是罪犯。我是金科拉星的合法元首,是被人民推举出来的。我在地球上的那个克隆体做的事,与我无关。我没有参与骨将军(General Bone)的侵略,没有参与他的暴政,没有参与他的罪行。我只是在这里,做我应该做的事。治理这颗星球,保护它的人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而且,世英同盟一定会需要我,需要巅峰金属这种技术。你们是我们的盟友。”
断天者(Skycutor)走上前,那双空洞的眼眸望着碳板侠(Carbonman)段锐。“巅峰金属的技术,必须让世英同盟知晓。同盟不会索取它,但会要求知道它的制作方法。”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望着他,那双眼睛中有一丝笑意。“当然。我本来就是要告诉你们的。金科拉星不是帝国,不是王瑞(King Ray)的帮凶。我们是同盟的朋友,是地球的朋友,是所有反抗暴政的力量的朋友。巅峰金属的技术,我们会共享。”
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的拳头握紧了,那黑色的披风在他身后猎猎作响。“王瑞(King Ray)终于能被打败了。我们终于有武器了。”
碳板侠(Carbonman)段锐点了点头。“是的。我们有武器了。但武器不会自己打仗,我们需要同盟,同盟也需要我们。”
彭向屿(Bmbomboom)穿过那道深紫色的屏障时,身体猛地一沉,像是从水中爬上岸,那种压迫感瞬间消失了。他的战甲上沾满了金科拉星的尘土,左臂的护甲碎裂了一大块,露出下面青紫的淤伤,那里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肿胀得像是塞进了一块石头。他的脸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额头斜劈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恐惧。他怕王瑞(King Ray)。
他降落在元首大厦的顶部平台时,紫耳彩龟(Purple-turtle)许紧辰已经在等他了。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战衣,那战衣上没有任何破损,没有任何血迹,甚至连褶皱都没有,在夕阳的余晖中反射着暗淡的光泽。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弯曲,摆出一种随时可以战斗的姿态。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曾经腼腆的、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种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平静,如同深冬的湖面,没有任何涟漪。
“陛下在等你。”她说。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感情。
彭向屿(Bmbomboom)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跟着紫耳彩龟(Purple-turtle)许紧辰穿过平台,走进大厦内部。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墙壁上挂着巨幅的王瑞(King Ray)肖像。那肖像中的王瑞(King Ray)穿着白色的长袍,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那双灿金色的眼眸俯瞰着每一个走过的人,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居高临下的笑容。那笑容让彭向屿(Bmbomboom)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直冲头顶。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幅肖像。
他们走到一扇巨大的门前。那门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银色的把手,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紫耳彩龟(Purple-turtle)许紧辰停下脚步,侧身让开,站到门的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如同一尊雕塑。彭向屿(Bmbomboom)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王瑞(King Ray)坐在一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后面。他穿着那身简约的白色长袍,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如同流淌的黄金。他抬起头,那双灿金色的眼眸望着彭向屿(Bmbomboom),那目光平静而冰冷,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超级虎光线(Super-tiger-add-ray)呢?”他问。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彭向屿(Bmbomboom)跪下了。他的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如同丧钟。他的头低垂着,几乎贴到了地面,不敢看王瑞(King Ray)的眼睛。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味:“陛下……华瑞他……可能已经牺牲了。”
王瑞(King Ray)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那双灿金色的眼眸望着跪在面前的彭向屿(Bmbomboom)。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任何情绪,如同一张面具。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彭向屿(Bmbomboom)的额头渗出了冷汗,那冷汗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渍,长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麻,从骨头里传出一阵阵刺痛。
“赫正坤呢?”王瑞(King Ray)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很平,依然很低。
“他……他还活着。”彭向屿(Bmbomboom)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有人来救他。断天者(Skycutor),狂野侠(Wildman)张假朔,还有……还有顶碳人。金科拉星的顶碳人。我们不知道金科拉星的现任元首是谁,也不清楚为何那里还留有顶碳人。赫正坤受了重伤,但金科拉星的医疗技术应该能治好他。”
王瑞(King Ray)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他愤怒时的习惯动作,但那愤怒很克制,很内敛,如同火山喷发前地下的岩浆,在黑暗中缓缓涌动,没有一丝声响。
彭向屿(Bmbomboom)只是跪着,低着头,等待着。他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鼓,那声音在他自己的耳中格外清晰。
“起来吧。”王瑞(King Ray)说。
彭向屿(Bmbomboom)站起身,但依然低着头,不敢看王瑞(King Ray)的眼睛。
“失去一个华瑞,不算什么。”王瑞(King Ray)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如同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统帅的位置,我可以自己来当。他的任务完成了。他死得其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舰队遮蔽的天空。泰森文明的战舰在夜空中缓缓移动,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如同一只只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座被占领的城市。那些战舰的轮廓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如同一群沉默的巨兽,俯视着大地。
“但你没有杀死赫正坤。”他说,背对着彭向屿(Bmbomboom)。“你失败了。”
彭向屿(Bmbomboom)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一片在风中飘摇的树叶。“陛下,他……他有人支援。我们……”
“够了。”王瑞(King Ray)抬起手,打断了他。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杀小坤并不用急。现在时机已经差不多了。我等的时间够久了。是时候拿回帝国了。为了不搞出大动静,我只带你和紫耳彩龟(Purple-turtle)两个人去,因为只有你们两个注射了血清——如果不算上华瑞的话。我们跃迁到帝都本埠,直接进入行政大楼。我要拿回我的王位。”
彭向屿(Bmbomboom)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遵命,陛下。” 王瑞(King Ray)被推翻、张毫(Debonair)称帝,从头到尾都是王瑞(King Ray)亲手导演的一出戏。早在帝国与同盟战争陷入僵局、内部叛乱此起彼伏之时,王瑞(King Ray)就已经看清了一个事实——他的帝国表面上依旧强大,但暗地里,忠诚早已成了一笔可以随时交易的买卖。那些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将领和官员,有多少是真心追随他,有多少只是畏惧他的力量,又有多少是在等待他倒台的那一刻?他不知道,也无法知道。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看清每一个人真实面目的机会。
于是,他找到了张毫(Debonair)——他最信任的外交官,也是他最得力的谋士。两人在帝国最隐秘的会议室里,策划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骗局。王瑞(King Ray)决定“输掉”战争,让自己被推翻,让张毫(Debonair)登上皇帝的宝座,而他自己则带着一小撮最忠诚的部下,躲到宇宙的角落,等待时机。为了这出戏足够逼真,王瑞(King Ray)提前在地球安插了卧底——紫耳彩龟(Purple-turtle)许紧辰,并在太阳系埋下了飞来星那艘超级飞船,作为自己被推翻后的退路。他要在那里进行一项秘密研究:提取地球超能力者的基因,研制出拥有地球超能力者的超能力的血清。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一个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这出戏的最终目的,是大清洗。王瑞(King Ray)要借着“被推翻”和“重新归来”的过程,把帝国内部那些不忠的人全部筛选出来。那些在他宣布占领太阳系后主动前来投靠他的人,是忠于他的,可以留下;而那些留在张毫(Debonair)身边、没有来投靠他的人,就是不忠的,等他拿回帝位后,这些人全部都要死。他要用他们的血,来清洗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时机已经成熟。该来投靠的人都已经来了,大约一半的官员和将领选择了回到王瑞(King Ray)身边。另一半还留在张毫(Debonair)身边,等待着他们的末日。王瑞(King Ray)不打算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