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幕
瑞星帝都本埠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恒定的淡红色,但天空变得更加开阔了。
小坤穿过大气层时,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变化。那些曾经密密麻麻停泊在低空至近地轨道不同高度层上的战舰阵列,大部分已经撤走了。天空开阔了,云可以自由地飘了,阳光可以无阻碍地照下来了。少数几艘战舰还悬浮在更高的轨道上,但它们的炮口没有对准地面,舰身上的能量纹路也调到了最暗,如同沉睡的巨兽,不再张牙舞爪。那些曾经让无数外星使节胆寒的战争机器,如今更像是沉默的哨兵,静静地守护着这颗星球。
地面上的变化更大。那些曾经被战火摧毁的街区正在重建,灰色的脚手架和崭新的银色墙面交错着,施工机器人的低沉嗡鸣和工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在街道间回荡。有些建筑已经完工了,外墙不再是那种冷硬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合金板,而是被涂上了淡雅的色彩——米黄、浅灰、淡蓝——窗户也变大了,阳光可以照进每一个房间。街道上,那些曾经匆匆行走、表情严肃、目光警惕的行人,如今放慢了脚步。他们的脸上有了笑容,有了疲惫,有了和普通人一样的神情。孩子们在人行道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老人在街边的长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打盹;年轻的情侣手挽手走过广场,女孩的头靠在男孩的肩膀上,男孩的手里捧着一束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
小坤降落在帝国行政大楼前的广场上。张毫已经在等他了。
行政大楼也变了。那座曾经通体漆黑、棱角分明、如同一柄刺向天空的利剑的建筑,如今被重新装修了。外墙换成了浅灰色的合金面板,上面镶嵌着银色的能量纹路,线条更加柔和,不再那么咄咄逼人。那些曾经在墙面上闪烁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纹路,如今也调到了最暗,只在阳光的反射下才能隐约看到。大楼的高度没有变,依然是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但它的气质变了——从一座军事堡垒变成了一座真正的行政中心。
大楼前的广场上,那座王瑞的雕像被拆除了。原地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石质基座,基座的边缘还有一些拆解时留下的痕迹——切割的缝隙、焊接的点位、打磨的痕迹——像一个被拔掉牙齿的老人,留下一个空空的牙床。基座周围摆满了花盆,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花开得正盛,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张毫(Debonair)站在基座旁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便服。他的头发梳得随意,不再是那种一丝不苟的、每一根发丝都精准定位的发型,而是自然的、微微蓬松的、有几缕垂在额前的样子。他的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但那笑容比以前松弛了,不再那么精准,不再那么完美,带着一种疲惫的、真实的温度。
他看到小坤降落,没有走过去迎接,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小坤走过来。
“你来了。”张毫(Debonair)说。“比我想象的快。”
“我说过,飞过来只要几个小时。”小坤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他望着张毫(Debonair),又望了望周围那些变化,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帝国变了很多。”
张毫(Debonair)转过身,目光扫过广场,扫过那些在街上行走的人们,扫过那栋换了新装的行政大楼,扫过那片蔚蓝的、开阔的天空。他的目光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战争结束了,该变的东西总要变。”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小坤身上。“走吧,上楼谈。这里说话不方便。”
小坤跟着张毫(Debonair)走进了行政大楼。大楼内部的装修风格也变了——走廊更宽了,墙壁的颜色更浅了,灯光更柔和了。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那些曾经悬挂着的王瑞肖像和帝国战史油画全部被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风景画——瑞星的自然风光,那些被帝国扩张战争遗忘的山脉、河流、森林和海洋。有一幅画的是瑞星最高峰的日出,金色的阳光照在雪白的山顶上,云海在脚下翻涌,如同一片白色的海洋。有一幅画的是瑞星最大的淡水湖,湖水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的波光,湖边是一片金黄色的沙滩,几棵棕榈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摆。还有一幅画的是瑞星的一个小村庄,村庄坐落在山谷中,四周是连绵的青山,屋顶是红色的瓦片,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
走廊里的工作人员看到了小坤,没有停下脚步,没有行礼,只是微微点头,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见到帝国高官时必备的恭敬和紧张,而是一种普通的、平等的、不带任何表演色彩的随意。他们穿着便服,有的穿着蓝色的衬衫,有的穿着灰色的夹克,有的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他们走路时不再贴着墙根,不再低着头,不再刻意压低脚步声。他们只是走路,只是工作,只是活着。
张毫(Debonair)注意到了小坤的目光,嘴角那抹淡笑加深了些许。“不用看了。这里的人已经不是以前的瑞星人了。不是因为他们变了,而是因为他们不用再装下去了。”
他们走进一间不大的会客厅。会客厅的布置很简单——一张长方形的木桌,几把椅子,一面落地窗。窗外可以看到广场,可以看到那些花盆,可以看到远处正在重建的街区。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桌上放着两杯茶,茶杯是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纹饰,茶水的颜色是淡黄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一个侍从端来两杯茶,放在两人面前,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那侍从的脚步声很轻,但不是那种训练出来的、刻意压低声音的轻,而是一种自然的、不打扰他人的轻。
张毫(Debonair)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广场上那些花盆上,落在那些正在重建的建筑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平。
“帝国的变化,不只是表面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看看。”
小坤点了点头。“同盟收到了你的消息。帝国要加入同盟。”
张毫(Debonair)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那动作很慢,很轻,没有节奏,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让手指有事可做的动作。
“不只是加入同盟。帝国要成为同盟的一部分,真正的、全心全意的一部分。不是附庸,不是观察员,不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旁观者。帝国要承担起维护宇宙和平的责任。不是施舍,不是交易,不是政治姿态——是责任。”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王瑞在位的时候,帝国只会做一件事——扩张。征服更多的星球,奴役更多的文明,掠夺更多的资源。帝国的强大是建立在侵略之上的。但强大不该是这样的。强大不是用来欺负弱者的,不是用来满足一个人野心的。强大是用来守护的。守护自己的文明,守护自己的子民,守护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个道理,王瑞永远不会懂。他以为力量就是一切,以为拳头就是真理,以为恐惧就是统治。他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我会对所有瑞星人进行思想教育。不是洗脑,不是强制,不是那种在广场上集会、喊口号、举旗帜的教育。而是让他们真正明白——帝国的强大不止可以用于侵略,也可以用于守护。他们需要学会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别人,而不是去伤害别人。这条路很长,可能需要一代人、两代人,甚至更久。但必须走。不走,帝国就没有未来。”
小坤望着张毫,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同盟欢迎帝国。有了帝国的力量,同盟会更加强大。但帝国必须遵守同盟的规则——不能侵略,不能扩张,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其他文明。这是底线。不是同盟的底线,是和平的底线。如果帝国越过了这条线,同盟不会坐视不管。”
张毫(Debonair)笑了,那笑容不是他惯有的那种淡笑,而是一种真诚的、带着一丝释然的笑。那笑容在他的脸上显得有些陌生,像是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肌肉还不习惯这个表情。
“你放心。我不会成为第二个王瑞。帝国也不会变回以前的帝国。侵略战争给帝国带来的只有仇恨和孤立,给瑞星人带来的只有恐惧和死亡。我不想再看到那种事了。帝国的将士们也不想再看到那种事了。瑞星人已经厌倦了战争,厌倦了征服,厌倦了被一个疯子驱赶着去送死。”
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小坤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转移了话题。“你之前说,你们在塞罗的实验室集群里发现了弑神病毒。我想知道那个实验室集群的位置。”
张毫(Debonair)的笑容收敛了。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手指在杯沿上停止了摩挲,停在了一个固定的位置。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他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警惕。
“塞罗的实验室集群里可能还有其他东西。”小坤说。“他研究了几百年,平行宇宙传送门只是他野心的一个体现。谁知道他还在那里留下了什么——其他的武器,其他的病毒,其他的可能威胁宇宙安全的东西。他差点毁灭了两个银河系。他的技术、他的知识、他的遗产——这些都是危险的,不能落入任何人的手中,也不能被遗忘在那里等着被人发现。我是世英同盟的部长,我有责任查明这一切,消除所有的隐患。”
张毫(Debonair)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摩挲杯沿,那节奏很慢,很重,像是在倒数着什么。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的茶杯上,落在茶水的表面,落在那片微微晃动的淡黄色上。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行。”他说。那两个字很轻,但很坚定。“这是帝国的秘密。”
小坤的眉头皱了起来。“其他成员文明都是把同盟放在首位的。同盟需要知道这个实验室的位置。”
张毫(Debonair)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很慢,但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小坤,同盟是一个将这些志同道合的文明联合起来的组织,不是这些文明的头子。同盟无权干涉成员文明的隐私。帝国可以共享情报,可以配合行动,但有些事情——帝国需要自己保留。不是所有的秘密都可以公开,不是所有的信息都可以分享,不是所有的技术都可以交给别人。这无关信任,而是关乎一个文明的基本权利。”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塞罗的实验室集群是帝国发现的,是帝国的科学家冒着生命危险探索的,是帝国的财产。帝国有权决定是否公开。我不公开,是因为那里还有一些帝国不愿意让外人知道的东西。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秘密,小坤,同盟无权要求成员文明交出所有的秘密。这不是同盟的初衷,也不应该是同盟的原则。”
小坤沉默了。他知道张毫(Debonair)说的是对的。同盟不是帝国,不是王瑞的独裁政权,不是那种要求所有下属无条件服从的组织。同盟是平等的、自愿的、基于共同理念的联合体。同盟可以要求成员文明遵守规则,但不能要求它们交出所有的底牌。同盟的力量来自于成员文明的信任,而不是来自于对成员文明的控制。
“我明白了。”小坤说。“同盟会自己去找。同盟有自己的情报网络。你当初能找到塞罗的实验室集群,同盟也能找到。只是时间问题。宇宙很大,但同盟的情报网络更大。只要它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张毫(Debonair)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很长,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无奈,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我知道拦不住你”的释然。
“随你。但我提醒你,那片空间很危险。四维空间的入口不稳定,内部的情况更复杂。如果你一定要去,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要一个人去。”
小坤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张毫(Debonair)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回忆的光芒,是经历了太多事情后的人特有的眼神。
“还有一件事。”张毫(Debonair)说。“虚无(Nothing)研究了超能力血清,发现了它的副作用。你知道华瑞为什么会在战斗中突然死机吗?那就是副作用。血清在注射后会与瑞星人的基因结合,增强力量的同时,也会定期切断大脑与身体之间的联系。死机的时间会越来越长,频率会越来越高。华瑞可能就是因为这个被王瑞杀死的,因为王瑞觉得他已经没用了,觉得他会成为帝国的负担。”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提起但又必须说的事。
“王瑞大概不知道这个副作用。他给一大半投靠他的瑞星人都注射了超能力血清。那些注射了血清的人,都会在几个月内永久死机,再也醒不过来。”
小坤的瞳孔微微收缩。“紫耳彩龟(Purple-turtle)许紧辰也注射了。”
张毫(Debonair)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深的地方。
“她也注射了。她也没剩多长时间了。可能几周,可能几天,她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她告诉我,是她篡改了顶碳人的代码,让它们在李博死后顺从王瑞。那段代码是她亲手写的,是她在李博死后、顶碳人还没被激活的时候偷偷植入的。”
“她有什么遗愿吗?”小坤问。
张毫(Debonair)沉默了片刻。“她想在死前最后看一看地球上的花海。她说她在地球的时候,听说过地球的花海——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的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一片彩色的海洋。她说她想最后再看一眼。”
小坤望着张毫(Debonair),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让她来,ESA 会安排,带她去看最好的花海。”
张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小坤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霄元(RayTochter)呢?她怎么样?”
张毫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蔚蓝的天空。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瘦。他的背影在阳光中显得有些单薄,有些疲惫。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弯曲,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广场,穿过那些正在重建的街区,望向很远的地方。
“霄元……她不太能接受王瑞的死。毕竟是她的父亲,虽然没有给过她任何温暖,没有给过她任何关爱。但那是她的父亲。她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她的基因里有他的烙印。她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顿了顿,转过身,望着小坤。
“但她很快就释怀了。她还告诉我,她随身带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里面装着唯一一张她母亲的照片。她从未亲眼见过母亲,因为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被王瑞彻底抹去了。王瑞把母亲的存在从帝国的历史中彻底删除了,没有画像,没有记录,没有任何证明她活过的东西。那张照片是唯一还存在的证据。她不知道母亲的声音,不知道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她只有那张照片。”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她放走李穆闰(Exercitus)后,王瑞把她关进了地牢,收走了那个盒子。现在王瑞死了,盒子也不见了。霄元找遍了帝皇大厦,找遍了地牢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找到。她说,大概是王瑞在决战时带在了身上,被反物质之剑一同消除了。”
小坤沉默了,没有再接话。
张毫(Debonair)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身。“走吧,带你去看点东西。”
小坤跟着他走出了会客厅。两人穿过走廊,穿过大厅,走出了行政大楼。
广场上,排列着瑞星的将士们。他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军装,那些军装很简洁,线条利落,左胸口绣着帝国的徽记。这套军装是张毫亲自设计的。
方阵从行政大楼的门前排到了广场的边缘,数千名将士整齐地站在深灰色的石板上。他们的身姿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在帝国时期常见的、被训练出来的冷酷和麻木,而是一种自然的、平静的、带着一丝期待的神情。他们望着小坤,望着这个曾经是他们敌人的战士,望着这个斩杀了他们的帝王、结束了他们的战争、给宇宙带来和平的人。他们的目光中没有敌意,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说的情感。
张毫(Debonair)走到方阵前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小坤。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
“世英同盟部长赫正坤,请接受瑞星帝国将士们的致敬。”
他抬起右手,抚在左胸。那是一个新的礼节——不是帝国的军礼,不是王瑞时代的那种右手抚额、低头弯腰的臣服之礼,而是一种平等的、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敬重。他说,这个礼节没有等级之分,没有上下之别,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尊重。
数千名将士同时抬起右手,抚在左胸。
那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的手臂。浅蓝色军装的袖子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芒,那些年轻的、不再被恐惧扭曲的脸上,写着一种小坤从未在瑞星人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敬畏,不是服从,不是被压迫后的麻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发自内心的敬重。他们的目光中没有空洞,没有茫然,而是一种清澈的、明亮的、带着希望的光芒。他们是瑞星的未来,是帝国的希望,是和平的守护者。
张毫(Debonair)放下手,走到小坤面前。他的脚步很轻,很稳,那双普通的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目光直视着小坤的眼睛。
“帝国将会以自身强大的力量守护宇宙。”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我们会牢记曾经进行侵略所带来的教训。帝国不会再成为宇宙的威胁,而会成为宇宙的守护者。这是我对同盟的承诺,也是瑞星帝国对宇宙的承诺。我们会用行动证明自己,而不是用口号。帝国不需要被所有人信任,帝国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时间会证明一切。”
小坤望着张毫(Debonair),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张毫的手。那手很温暖,很有力。张毫也握紧了他的手。两人的手在阳光下交握,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在他们身后,数千名将士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右手抚胸,目光平视。在他们身后,那栋换了新装的行政大楼在阳光下反射着浅灰色的光芒,玻璃窗反射着蓝天白云。在他们身后,那片曾经被战舰遮蔽的天空,如今蔚蓝而开阔,几缕白云在天边缓缓飘动。
小坤松开手,转过身,向广场的边缘走去。他走到广场边缘,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张毫(Debonair)还站在那里,望着他。那些将士还站在那里,右手还抚在胸口。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浅灰色的石板上,如同一排排沉默的士兵。他的目光越过张毫,越过那些将士,越过行政大楼,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瑞星的居民区,那里有正在重建的房屋、正在生长的树木、正在绽放的花朵。那里有普通人,有生活,有未来。
小坤转过身,飞向天空。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周围的景物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他的身后,瑞星在阳光下慢慢变小,如同一颗被遗落在黑暗中的珍珠,安静地闪烁着光芒。本埠的城市轮廓渐渐模糊,变成一片灰白色的斑点,然后消失在地平线下。大气层的淡蓝色光晕在视野中扩散,然后也被黑暗吞没。星空中,只有星辰,只有永恒的黑,只有无尽的远方。
小坤飞着,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战斗结束后的疲惫,不是胜利后的空虚,而是一种深沉的、踏实的、如同种子落在土壤里的平静。战争结束了,和平来了,帝国变了,同盟更强了。他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接下来,是别人的事。是一代人的事。是时间的事。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相信——那些活着的人,会继续好好活着。那些留下来的人,会继续走下去。那些还没有降世的人,会出生在一个和平的宇宙里。
地球,帝皇大厦。
小坤穿过大气层时,地球的天空正在黄昏与黑夜的交界处。西边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东边的天空中已经有几颗星星在闪烁。阿尔卑斯山脉的雪峰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银白色,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横卧在大地上。那些曾经被战争摧毁的建筑正在重建,新的城市灯光在黑暗中星星点点地亮起,如同一片新的星海。
帝皇大厦矗立在原址上,黑色的外墙在暮色中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只有那些金色的能量纹路还在缓慢地流转,如同一条条流动的岩浆。大厦顶部的平台空空荡荡,那座王瑞的雕像早就不在了,只剩下一个平整的基座。小坤降落在平台上,夜风吹动他的深蓝色披风,银色的星辰图案在暮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已经在等他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元首礼服,那是专为他定制的,剪裁考究,线条硬朗,左胸前佩戴着太阳系联合政府的银灰色徽记。他的金属义肢经过重新打磨,关节处的能量管线被包裹在仿生皮肤下面,看起来和真手臂没什么区别。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伤疤已经淡了很多,但嘴角那道伤疤还在,那是他在帝皇大厦地牢里留下的。
“小坤。”吉吉国王走上前,伸出右手,握住了小坤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很有力。“你来了。”
小坤点了点头。“我来看看你。这段时间怎么样?”
吉吉国王松开手,转过身,望着远处正在重建的城市。“还好。事情很多,但一件一件在解决。丽塔帮了大忙,ESA 的技术人员也在配合。经济在恢复,秩序在重建,人们开始相信明天会更好。”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就是太忙了,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但我是超级改造人嘛,不需要怎么睡觉。”
小坤望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吉吉国王,你要当好这个元首。地球需要你。太阳系需要你。”
吉吉国王转过身,望着小坤,那双眼睛中满是认真。“我知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不会让任何为地球牺牲的人失望的。”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小坤,我想给这座大厦改个名字。帝皇大厦——这是王瑞起的名字。我想叫它赫正坤大厦。”
小坤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吉吉国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救了地球,救了太阳系,救了整个宇宙。没有你,王瑞不会死。没有你,同盟不会赢。没有你——”
“没有我,还有别人。”小坤打断了他。“这不是谦虚,是事实。战争不是一个人打赢的,是宇宙中成千上万人合力打赢的,功劳不在我一个人。把大厦改成我的名字,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吉吉国王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好吧。那就改回原来的名字——元首大厦。骨将军起的那个名字。”
小坤点了点头。“可以。”
吉吉国王望着他,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真的不想在大厦上留下你的名字?哪怕是一块牌匾?你为地球做的,值得被记住。”
小坤摇了摇头。“记住的不是名字,是做的事情。名字会忘,事情不会忘。”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而且,我还活着。等我死了,你再考虑立碑。”
吉吉国王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好。等你死了我再立碑。那你可要活久一点。”
小坤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向平台边缘走去。“我去 ESA 看看。你忙你的。”
吉吉国王没有送他。他站在那里,望着小坤飞向天空的身影,望着那件深蓝色的披风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轨迹。
ESA 总部。
小坤降落在总部门前的广场上。夜色已深,总部大楼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将灰色的外墙照得如同白昼。广场上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蓝色的星辰图案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门口的守卫看到小坤,愣了一下,然后右手抚胸,微微低头。
“部长。”
小坤点了点头,大步走进总部。
他刚走进指挥中心,就听到了争吵声。不是那种激烈的、拍桌子的争吵,而是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的争论。是丽塔和地心人(Intor)史横。丽塔站在大屏幕前,手中握着一块数据板,脸色铁青。地心人蹲在角落里,手里没有捧着数据板,他的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芒,嘴唇紧抿着,眉头紧锁。
“你不能就这样回来。”丽塔的声音压抑着怒气。“你答应过冰冰女神,给她一块地表。这是交易的条件。库里巨兽借给我们,二十头,每一头都为我们战斗。没有它们,王瑞的防线不会那么快崩溃。你现在告诉我你不兑现承诺?”
地心人的声音很低,很平,但带着一种固执的倔强。“我没有义务兑现承诺。地心原人是我的敌人,不是我的朋友。他们入侵过地表,杀过人。他们不值得信任。”
“这不是信任的问题,是信用的问题!”丽塔的声音提高了。“ESA 代表地球和他们达成了协议。协议就是协议,不能因为你不喜欢对方就撕毁。如果地球连基本的信用都没有,以后谁还敢和我们合作?”
地心人抬起头,望着丽塔,那双眼睛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信用?他们入侵地表的时候,想过信用吗?他们杀了我们的人,占了我们的城市,差点把纽约夷为平地。他们想过信用吗?而且保护地球本身就是他们的职责,地球既是地心的也是地表的,我们没有义务去给他们一块地表作为奖赏。这是他们应该做的,他们不是在帮我们,是在为地球而战。”
丽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史横,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恨他们,我也恨他们。但合作就是合作。你答应过的事,就应该做到。”
“那好吧。”地心人说。“就当我是一个不诚信的人罢了。”
丽塔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你——”
“够了。”小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但清晰地传入了两人的耳中。
两人同时转过头,望着小坤。丽塔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尴尬。地心人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
“你们在吵什么?”小坤走进指挥中心,目光扫过两人。
丽塔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数据板。“地心原人的库里帮我们打赢了战争。作为交换条件,我答应了冰冰女神,给地心原人一块地表。”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地心人。
“但史横从地心回来后,直接把门关了。他没有兑现承诺,也没有通知冰冰女神。他直接回来了。他说地心原人想上地表只能通过他的传送门,他不开门,他们就没有办法。”
小坤转向地心人。“她说的是真的?”
地心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是。我关了门。我没有兑现承诺。”
“为什么?”
地心人的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敲击,那节奏很慢,很重。“因为我不想让地心原人上地表。他们不适合地表,地表也不适合他们。他们会在上面搞破坏,会抢资源,会占地盘。他们会和人类打仗,会死很多人。不是他们死,就是人类死。我不想看到那种事。”
丽塔的声音提高了。“你以为你关了门,他们就不会上来?他们会想办法。等他们造出能上地表的科技,他们一定会再来。到那时候,地心与地表的战争会再度打响。你这不是在阻止战争,你是在推迟战争,你这么做会大大加剧地心与地表之间的矛盾。”
地心人摇了摇头。“就地心那恶劣环境,他们几万年也造不出什么高科技。地心的温度高,压力大,电磁干扰强,连无线电都传不远。他们能在那种环境中活下来,靠的是身体,不是科技。几万年?几十万年他们也造不出能上地表的飞船。”
“你保证?”丽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
“我保证。”地心人的声音很平静。
小坤望着地心人,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丽塔。“我已经好久没看到狗神(Dogod)吴成佑了。他去了哪里?”
丽塔的脸色变了。她的目光从地心人身上移开,落在小坤身上,那双锐利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愧疚,也有一种深沉的、说不清的疲惫。
“狗神(Dogod)……”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他在王瑞刚占领地球时牺牲了。你知道的,火星那边出了事,王瑞把地球人送到了火星,火星人不让,打起来了。狗神去劝架,被一个火星人从背后用能量束击穿了胸口。当场死亡。”
小坤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记忆芯片被保存了下来。”丽塔继续说。“我们用他的记忆芯片复活了他,现在他还只是一个程序体。一个没有身体、只有意识的程序体。他活在程序里,在我们的数据库里,有他的全部记忆,全部人格,全部情感。从技术上说,他就是狗神。但他不认为自己是狗神。”
小坤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他说,狗神已经死了。他只是狗神的记忆,不是狗神本人。他拒绝接受‘狗神’这个身份,也不让我们给他制造身体。他说,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不应该再被拉回来。那是对死亡的不尊重,也是对生者的折磨。”丽塔的声音有些沙哑。“到现在,ESA 都还没有给他一具身体。他一直以程序体的形式存在,在我们的服务器里,不跟任何人交流,也不做任何事。他只是在……存在。”
小坤沉默了片刻。“他在哪里?”
“在服务器机房。ES-7 号机柜,核心数据库。”丽塔说。“他把自己关在那里。不让我们给他联网,不让我们给他接语音系统,只有一个文本界面。想和他说话,只能去那里打字。”
小坤转身向门口走去。
服务器机房在总部地下二层,是一间恒温恒湿的无尘室。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浅灰色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ES-7 号机柜位于机房的最深处,黑色的柜门上有一块小小的触摸屏,屏幕上是白色的命令行界面,光标在闪烁。
小坤站在机柜前,望着那块屏幕。他没有打字,只是站在那里。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催促。
过了很久,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你是谁?”
小坤伸出手,在触摸屏上打字。他的手指很大,触摸屏很小,他打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确认一遍。
“赫正坤。”
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你来了。我看到新闻了。你结婚了,恭喜。”
“谢谢。”小坤打完这两个字,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打字。“你为什么不想当狗神?”
屏幕又沉默了几秒。这一次,沉默更久。
“因为我不是。”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我是他的记忆,他的人格,他的情感。但我是程序。我不是他。他死了。死在火星的荒原上,埋在红色的尘土里。他的身体已经腐烂了,他的记忆芯片被挖出来了,他的意识被复制到了这里。但复制品不是原件。我不是他。我只是他的影子。”
小坤望着那些字,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自己刚成为超级改造人的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我是谁?我还是赫正坤吗?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答案。或者说,他花了很多时间,才创造了新的自己。他不再纠结自己是不是赫正坤,因为他知道,赫正坤已经死了。他是小坤。一个新的人。一个有赫正坤记忆的人,一个继承了赫正坤意志的人,一个用自己的方式活着的人。
“我明白。”小坤打字。“我也不是真正的赫正坤。真正的赫正坤死了,死在雪伟大厦的顶层,被华瑞杀死了。我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存在,一个拥有赫正坤记忆的超级改造人。但我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我是小坤。我的意义不是来自于我的过去,而是来自于我的现在和未来。我以赫正坤的身份活着,不是为了替代他,而是为了延续他的意志。我创造了新的自我,我明白自己是谁,也明白自己将要成为谁。
屏幕沉默了很久。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思考。
“我想让你删除我。”
小坤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为什么?”他终于打了这三个字。
“因为我厌恶逃脱死亡。死亡被‘逆转’是不可能的事,也是大逆不道的事。狗神已经死了,这无法否认。即使有他的记忆,也不是他。将一个已死之人的‘意识’继续留在世上,本身就是对那个人的不尊重。他不应该被拉回来。他应该安息。”
小坤望着那些字,望着那个在屏幕上跳动了几十年的光标。他想起狗神那张疲惫的脸,那双总是带着血丝的眼睛,那柄从不离身的“赤炎”剑。他想起狗神说过的那些话——“火星上也有这样的山,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好。”小坤打了这一个字。
他按下了删除键。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红色的确认提示:“您确定要删除此程序体及其所有关联数据吗?此操作不可逆。”
小坤的手指在“确认”按钮上悬了很久。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光标消失了。命令行界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黑色的屏幕,黑色的机柜,黑色的房间。服务器机房的嗡嗡声还在,但小坤听不到了。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的屏幕,久久没有移动。
朱神消失了。狗神第二次死了。这一次,没有记忆芯片,没有复活,没有程序体。只有一块空白的硬盘,一个被清空的数据库,一个不再闪烁的光标。
不久后,他来到李博的墓前。
阿尔卑斯山脉的山谷中,夜色深沉,月光如水。远处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近处的松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李博的墓碑静静地立在山谷中央,灰色的石碑,上面刻着那行字:“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之墓。”字迹是小坤亲手刻上去的,笔画有些歪斜,但很深,刻了很久也不会磨平。
墓碑旁,长着一棵橄榄树。那是他在李博下葬的那天亲手种下的,种下的时候只是一颗种子,指甲盖大小,棕色的,皱巴巴的。他把它埋进土里,浇了水,然后离开了。它长出了嫩芽,长出了枝条,长出了叶子。它长到了两个人那么高,枝条向四周伸展开来,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泽。它还没有长成参天大树,但已经不小了。风穿过橄榄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有人在低语。
小坤站在墓碑前,望着那棵橄榄树。他的目光从树干移到树枝,从树枝移到树叶,从树叶移到月光下那斑驳的影子。他的脑海中,一个画面突然浮现出来。不是回忆,而是预言——全知给他的预言。三个意象:躺椅,披风,橄榄树。披风已经出现了。橄榄树也出现了。就在他面前,就在李博的墓旁。他亲手种下的橄榄树,在全知的预言中出现过。全知早就看到了这一幕。他看到了小坤会在李博的墓前种下一棵橄榄树,看到了这棵树会长大,会变成预言中的那个意象。
披风是暗物质皇帝赠予“最信任之人”的信物,是信任,是责任,是使命。橄榄树是和平,是成长,是希望。是李博的墓前的橄榄树,是他在李博死后种下的橄榄树,是他对李博的怀念,也是他对未来的期盼。躺椅呢?躺椅是什么?躺椅在哪里?小坤不知道。他望着那棵橄榄树,望着那片在月光下沙沙作响的树叶,望着那块灰色的、刻着李博名字的石碑,望着远处那片银白色的雪峰。
夜风吹过山谷,吹动小坤的深蓝色披风,银色的星辰图案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棵橄榄树,望着那块墓碑,望着那片星空。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棵也在生长的树,根扎在土里,枝叶伸向天空。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向山谷外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稳,那件深蓝色的披风在他身后轻轻飘动。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一道孤独的刻痕。身后,橄榄树的枝叶还在沙沙作响,像是在对他进行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