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幕
小坤在做梦。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闻到了训练场上橡胶跑道被太阳晒焦的气味,真实到他感觉到了汗水从额头滑落、顺着鼻梁流进嘴角的咸味。他站在 ESA 的训练场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机械特勤队制服,胸口绣着 ESA 的星辰徽记,袖口处有能量导流纹路。他的对面,是一个和他穿着同样制服的队员,那人的脸模糊不清,但小坤知道他是谁——他是机械特勤队的副队长,是他在成为超级改造人之前最亲密的战友。他在抵抗帝国军队的行动中牺牲了,被帝国的能量束击中胸口,当场死亡。小坤参加了他的葬礼,站在雨里,看着他的棺椁被盖上 ESA 的旗帜。
“小坤,发什么呆?”副队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调侃。
小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副队长已经冲了过来。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在训练场上留下一道残影,拳头直击小坤的胸口。小坤本能地举起双臂格挡,副队长没有打上去,退后几步,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反应不错。但你慢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小坤的声音沙哑而茫然。“什么以前?”
副队长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同被水冲淡的墨迹,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训练场也开始变淡,跑道、看台、远处的宿舍楼,一切都在消失。
场景切换了。
小坤站在一片荒芜的平原上。天空是灰蒙蒙的,大地是暗红色的,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远处是一座孤零零的坟墓,灰色的石碑,上面刻着一行字:“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之墓。”石碑旁,长着一棵橄榄树。那棵树高耸入云,枝繁叶茂,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橄榄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有人在低语。树根深深地扎入暗红色的土壤中,从墓碑的底部延伸出来,将那块灰色的石碑紧紧包裹。
小坤走到墓碑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石碑。石碑上刻着的那行字,是他亲手刻上去的——“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之墓。”他的手指在刻痕上滑动,感受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这橄榄树居然都长这么大了。”他低声说。“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风吹过橄榄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在回应他。
场景切换了。
小坤站在一片金色的沙滩上。头顶是模拟的、点缀着陌生星辰的深邃太空,脚下是细腻温暖的金色沙滩,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涌动着波浪的蔚蓝海洋。海浪声、略带咸味的海风,与头顶的星空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和谐的悖论。这里是“永恒夏岸”,世英同盟总部“万识之舟”的生活区域之一。
一把躺椅摆在海滩上。躺椅上躺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宽松的休闲服,戴着墨镜,手边放着一杯插着小伞的饮料。他的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安逸,很满足,很惬意。
那是李相睿。
小坤站在他面前,低头望着他。李相睿没有动,没有摘墨镜,没有起身,只是躺在那里,如同一个正在享受假期的普通老人。海浪拍打着沙滩,海水没过小坤的脚踝,又退去,又没过。
“部长。”小坤开口,声音沙哑。
李相睿没有回答。
“王瑞(King Ray)死了。”小坤说。“我杀了他。”
李相睿还是没有回答。
小坤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他身边的沙滩上坐了下来。他望着那片模拟的海洋,望着那些永不停歇的波浪,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他的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面对死亡时的平静,而是面对命运时的平静,是一个战士在完成任务后的平静。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小坤问。
李相睿依然没有回答。海浪声在耳边回荡,一遍又一遍。
场景切换了。
小坤站在奥创星的皇宫中。穹顶之上,模拟的星空缓缓流转,那些由能量光带勾勒出的星辰图案在幽暗的天花板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墙壁两侧的古老浮雕在灯光下投下深邃的阴影,那些雕刻记载着廿光年共和体千年的历史——从暗物质大帝(Darkmatter I)手持圣剑斩杀雪伟王(King Snowgreat),到一代代帝王的传承,到无数英雄的崛起和陨落。
一个年轻人站在皇宫的中央。他穿着一身简约的深色皇室礼服,胸前佩戴着暗物质血脉的徽记,手中没有武器。他的面容年轻而英俊,眼神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也带着一种年轻的、未经世事的锐利。他的肩上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披风,披风的边缘绣着银色的星辰图案,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希诺(Cino)。
他的对面,站着一个手持反物质之剑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的脸模糊不清,但他的身姿挺拔,他的手中那柄剑散发着幽暗的光芒,剑身的内部光点旋转着,如同一个微缩的宇宙。他的剑尖指着希诺的胸口。
希诺站在那里,望着那柄指向自己胸口的剑,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的坚定。他的手中没有武器,他的周身没有凝聚能量,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如同一堵墙。那件深蓝色的披风在他身后轻轻飘动,银色的星辰图案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你不敢杀我。”希诺说,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对面那个年轻人的心上。“反物质之剑不会被你这样的人使用。它会离开你。你心里清楚,你做的事是不义的。”
那个年轻人的手在颤抖。那柄剑在他手中轻轻震动,剑身的幽暗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挣扎,仿佛在挣脱。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眼神开始动摇。
“放下剑。”希诺说。“然后离开。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
那个年轻人的手松开了。反物质之剑从他手中滑落,化作一道幽暗的流光,飞向圣剑殿的方向。他站在那里,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望着希诺那件深蓝色的披风,望着那双幽深的、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眸。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希诺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动。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击,那节奏很慢,很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失望,是痛心,也是一种深沉的、说不清的悲悯。
小坤望着希诺的背影,望着那件深蓝色的披风。那件披风后来到了他的身上,是令纲亲手交给他的。那件披风代表的不是权力,不是地位,而是信任——一个帝王对一个战士的信任,一个父亲对一个年轻人的信任,一个长者对一个后辈的信任。
场景切换了。
小坤站在一片虚空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只有无尽的灰色,和无尽的寂静。一张又一张脸从他面前浮过,如同走马灯,如同幻灯片,如同一条流淌着记忆的河流。丽塔(Rita)会长的脸,那双锐利的、从不轻易流泪的眼睛在看着他。ESA 超能队有史以来的所有成员都在看着他,时代少侠团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同盟的所有已牺牲的和未牺牲的人都在看着他。他们都还活着,他们都在看着他。
最后一张脸,是弦如。她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素雅的淡蓝色长袍,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几缕碎发拂在颊边。她的淡紫色眼眸望着他,那双眼睛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的温柔。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笑容,一个安静的、带着一丝担忧、也带着一丝安心的笑容。
“小坤。”她轻声说。“该醒了。”
小坤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药剂的混合气味。他的身体很重,重到仿佛被灌了铅,他的左臂还断着,白森森的骨茬已经从皮肤中缩回去了,但断骨处还缠着绷带,打着石膏。他的右臂上插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血管,那是营养液和能量补充剂,正在缓慢地修复他那具残破的躯体。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肋骨已经接回去了,但每一次呼吸还能感觉到隐隐的钝痛。
医疗处的病房。他躺在一张病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杯旁边是一束不知谁放的花,紫色的,小小的,在灯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窗外是模拟的星空,那些星辰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如同无数只眼睛,注视着他。
他活着。
“他醒了!”一个声音在房间中炸响,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激动。“小坤醒了!医生!医生!”
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的声音。他的井盖不在背上,靠在墙边,他的脸上满是泪水。他几步冲到病床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右手。那力量很大,大到小坤的指骨都在嘎吱作响。
“你吓死我们了!你昏了好几个小时!”
“我没事。”小坤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但很清晰。“我回来了。”
病房里挤满了人。所有参与了决战的朋友们都出现了。
张毫(Debonair)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深紫色立领长袍换了一身新的,黑色天鹅绒披风也换了新的,但他的脸上还有未愈的伤痕,他的步伐还有些踉跄。他走到小坤的床边,停下脚步,那双深棕色的眼眸望着小坤。
“王瑞(King Ray)死了。”张毫(Debonair)说,声音很低,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判。“他的军队一律投降了。所有顶碳人归顺了地球。瑞星人归了帝国。泰森人回了母星。”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反物质之剑已经被我归还到了奥创星,令纲陛下亲自接收的。他只是说,谢谢你。”
病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小坤身上。
小坤望着张毫(Debonair),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听到了,听到了每一个字,听到了“王瑞(King Ray)死了”,听到了“所有顶碳人归顺了地球”,听到了“反物质之剑已经被我归还到了奥创星”。那些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然后,他笑了。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是胜利者的释然,是一个战士在漫长的、黑暗的、充满牺牲的战斗后终于看到光明的光芒。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们赢了。”他说,声音沙哑而颤抖。“我们真的赢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需要说话。
小坤的眼泪流了几秒钟,然后他猛地想起了什么。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他的左臂断了,右臂上还插着输液管,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但他还是要坐起来。
“那乇(Nazhe)呢?”他的声音急促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乇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开了,没有人敢看小坤的眼睛。
张毫(Debonair)沉默了片刻。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痛苦,那是他极少流露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悲伤”的情绪。
“那乇(Nazhe)李竟义……”张毫(Debonair)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的伤势太重了。王瑞(King Ray)的那一拳……你也看到了。腹部贯穿,能量核心碎裂,内脏大面积损伤。他的身体……无法自愈。赤星的复活仪式,每个赤星人只能用一次。他已经用过一次了。医疗团队已经尽力了,但……”
他没有说下去。小坤没有等他说下去。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右臂上的输液管被他扯断,透明的液体从断裂处流出,洒在白色的床单上。他的左臂还打着石膏,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站了起来。他的双腿在发抖,他的身体在摇晃,但他没有倒下。他的银色眼眸望着张毫(Debonair),那双眼睛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坚定。
“他在哪里?”
张毫(Debonair)望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跟我来。”
小坤跟在他身后。他的步伐很慢,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他的右臂上还在流血,那是输液管断裂后留下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他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的胸口缠着绷带,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没有停下。
走廊很长,很安静。灯光是冷白色的,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地面是防滑的浅灰色。小坤跟在张毫(Debonair)身后,经过一间又一间病房。每一间病房的门都紧闭着,门上的指示灯闪烁着绿色的光芒,那是生命体征稳定的标志。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视野开始变暗,他的身体开始失去温度。但他没有停下。
他们停在了一间病房的门口。门上的指示灯闪烁着红色的光芒——那是生命体征微弱的标志。张毫(Debonair)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在里面。”张毫(Debonair)说。“他一直在等你。”
小坤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推开了门。门没有锁,很轻,很轻地推开了。病房不大,只有一张床,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紫色的,小小的,和放在他床头的那束一模一样。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赤星的红莲,那些莲花在水池中绽放,花瓣是深红色的,如同燃烧的火焰。窗外的星空是模拟的,那些星辰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如同一只只眼睛,注视着床上那个人。
那乇(Nazhe)李竟义躺在床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他的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他的周身没有火焰了,那淡蓝色的、温暖的光芒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沉寂的暗淡。他的身体消瘦了很多,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但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望着门口,望着走进来的小坤,望着那张他熟悉的脸。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笑容,一个疲惫的、释然的、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小坤。”那乇(Nazhe)李竟义说,声音沙哑而微弱,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你来了。”
小坤走到他的床边,蹲下身子,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如同冬天的枯枝。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乇的手背,感受着那冰冷的、几乎没有温度的皮肤。
“我来了。”小坤说,声音沙哑而颤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那乇(Nazhe)李竟义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很慢。“不晚。刚好。”
他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声很轻,很弱,但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小坤的心上。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白色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没有擦,只是望着小坤,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生命的眷恋,是对这个世界的告别。
“小坤。”那乇(Nazhe)李竟义说。“我要走了。”
小坤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不是两滴,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那乇的手背上,滴在白色的床单上。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灵魂在颤抖。他想说话,想说什么,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许哭。”那乇(Nazhe)李竟义说,嘴角那抹笑容加深了些许。“你是战士。战士不能哭。”
“我不是战士。”小坤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是你的朋友。”
那乇(Nazhe)李竟义的眼睛红了。他的眼眶中也有泪水在打转,但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望着小坤,望着那张被泪水模糊的脸,望着那双银色的、此刻却满是悲伤的眼眸。
“赤星的复活仪式,每个赤星人只能用一次。”那乇(Nazhe)李竟义说,声音很轻,很平静。“我已经用过一次了。王瑞(King Ray)的那一拳……太强了。我的身体撑不住了。医疗团队已经尽力了。但有些伤,是治不好的。”
他顿了顿,咳嗽了一声,又咳出一口血。
“小坤,谢谢你。”那乇(Nazhe)李竟义说。“谢谢你在我失去记忆的时候陪着我,帮助我,开导我。你告诉我,我是那乇(Nazhe)李竟义,我是世英同盟的战士,我是真空之火的驾驭者。你告诉我,我是一个好人。”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那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我一直不知道我是不是好人。我做了那么多错事。张毫(Debonair)说我和帝国做过交易,给熬冰(Allice)陛下送过武器。我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因为我不记得了。但你说我是好人,我就相信我是好人。”
他握紧了小坤的手,那力量很微弱,但很坚定。
“小坤,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当成朋友。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小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握着那乇的手,用力地握着,仿佛只要他握得够紧,那乇就不会离开。
那乇(Nazhe)李竟义望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生命的眷恋,是对这个世界的告别,是对一个朋友的最后告别。他的嘴角那抹笑容还挂着,但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的心跳越来越慢。
“小坤,替我活下去。”那乇(Nazhe)李竟义说。“替我看着这个世界一直变好,看着它变成王瑞(King Ray)永远无法摧毁的样子。”
小坤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眼泪滴在那乇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这是他成为改造人后第三次无视了“不许落泪”的程序。
那乇(Nazhe)李竟义的眼睛缓缓闭上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容,那是一个安详的、满足的、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他的呼吸停止了,他没有遗憾,平静地离去了。 世英同盟总部,“万识之舟”。生活区最大的一号礼堂从未被如此布置过。平日里,这里是各成员文明代表召开全体会议的地方,圆形的会议桌围成一圈又一圈,全息投影设备镶嵌在每一张桌面上,墙壁上是实时更新的星图,显示着同盟疆域的每一寸角落。但今天,会议桌被撤走了,全息投影设备被关闭了,星图被一幅巨大的、由来自奥创星的古老织锦覆盖。那织锦是暗物质三世令纲亲手赠送的礼物,深蓝色的底面上绣着金色的星辰图案,每一颗星辰都用细小的宝石镶嵌,在灯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织锦的边缘是银色的流苏,垂在墙壁上,随着通风系统的微风轻轻摆动。
礼堂的穹顶上挂满了花环。那些花环是用从地球带来的玫瑰、从奥创星带来的星夜草编织而成的,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灯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那些香气混合在一起,不浓不淡,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礼堂的过道两侧摆满了白色的座椅,座椅上铺着深蓝色的坐垫,每个坐垫上都绣着世英同盟的星辰徽记。过道的尽头是一个抬高的平台,平台上摆着一张简单的桌子,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册子——那是婚礼的登记册,小坤和弦如将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弦如站在礼堂的入口处,阳光从她身后洒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她今天没有穿那身素雅的淡蓝色长袍,而是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那婚纱是鱼跃文明的帝王章骞(King Chian)赠送的礼物,用鱼跃文明特产的“海月丝绸”缝制而成。那丝绸轻若无物,在阳光下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芒,如同月光洒在海面上,如同星光落在雪地上。婚纱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随着弦如的步伐轻轻摆动,如同一条流动的银河。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冠冕,是一顶用星夜草编织的花冠,银蓝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她的黑长发如瀑布般垂下,几缕碎发拂在颊边,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她的淡紫色眼眸望着礼堂尽头的小坤,那眼眸中满是笑意,满是温柔,也有一丝深沉的、说不清的感动。
她的右臂完好如初。两天前,王瑞(King Ray)的那一拳打断了她的手臂,但她是暗物质血脉的后裔,是奥创皇室的血脉。她的自愈能力远超常人,那断臂在几个小时内就重新接合了,骨头的裂缝在半天内愈合了,肌肉和皮肤在一天内恢复了原状。她的右臂和左臂没有任何区别,纤细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她站在那里,右手轻轻提着婚纱的裙摆,左手捧着一束花——那花束是她自己扎的,有地球的玫瑰、郁金香和蝴蝶兰,有奥创星的星夜草和星辉树花。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向小坤走去。
在她迈出第一步之前,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小坤——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世英同盟部长赫正坤。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笑容,一个带着一丝调皮、一丝得意、也带着一丝深情的笑容。
“小坤。”她轻声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小坤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什么事?”
“圣剑。”弦如说。“是我唤醒了它。”
“这根本不需要你告诉我。”小坤笑了笑。“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小坤望着她,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感动和感激,也有一丝深沉的、说不清的愧疚。她为他做了这么多,一个人承担了这么多。
弦如笑了,那笑容如同春天的阳光。“走吧。要开始了,他们在等我们。”
小坤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涌上来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他伸出右臂,弦如挽住了它。两人并肩向平台走去。婚纱的裙摆在身后拖着,如同一片白色的云朵,在深红色的地毯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阳光从穹顶的透明玻璃洒下来,将他们的身影投在深红色的地毯上,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如同一体。
礼堂里座无虚席。
第一排坐着的是廿光年共和体的代表们。最靠近过道的位置上,暗物质三世令纲端坐着。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皇室礼服,胸前佩戴着暗物质血脉的徽记,肩上披着一件金色的披风。他的面容清癯而沉稳,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但此刻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满是温和与骄傲。他的身后,十二位奥创星元老穿着银白色的长袍,手持象征各自职责的权杖,表情庄重而肃穆,但他们的眼睛中都有笑意——这是暗物质皇女的大婚,是奥创星千年来最隆重的喜事之一。
第二排坐的是地球的老朋友们。丽塔(Rita)会长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礼服,头发盘在脑后,胸前佩戴着 ESA 的徽记。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容。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穿着一身新做的深蓝色西装,金属义肢上套着白手套,坐在丽塔会长身边,他的目光落在小坤身上,那双眼睛中满是感慨。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那面井盖没有带来。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礼服,打着领结,他的嘴角挂着那惯有的、懒洋洋的笑容。乌贼侠(Squidman)吴梓越坐在他旁边,几条触手都穿上了特制的袖套,袖套是黑色的,面料光滑。虎骋侠(Tigeross)宋沪呈坐在乌贼侠旁边,他保持着正常人的大小,穿着一身深红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色的玫瑰。地心人(Intor)史横坐在角落里,手里没有捧着数据板,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僵硬——他不习惯笑。超级小鸡(Superchick)蹲在地心人的肩上,穿着一件小小的红色披风,头上戴着一顶小礼帽,那双鸡眼望着小坤,眨了一下。无敌吴瀚(Invincible-invinciboy)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稚气和兴奋。炸药人(Explosiver)杜则涯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时代少侠团的成员们也坐在这排。杰森奥特曼(Ultraman Jason)张勋圣穿着一身红银相间的礼服,那是他自己设计的,胸前的能量核心在灯光下微微发光。大洲游侠(Continental Ranger)窦慕则坐在他身边,穿着一身绿色的礼服,复合弓没有带来,但腰间挂着一支装饰用的箭矢,箭羽是白色的,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芒。胃装侠(Stomachman)代伊抗穿着一身橙色的礼服,他的肚子圆滚滚的,礼服被撑得鼓鼓的。玉牌勇士(Yupai Hero)于佩择穿着一身白色的武服,那柄玉剑挂在腰间,剑身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香蕉博士(Dr. Banana)李井函穿着一身白大褂,胸口别着一朵红色的玫瑰,他的猴脸上满是笑容,尾巴在椅子后面轻轻摆动。
第三排坐的是瑞星帝国的人。张毫(Debonair)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立领礼服,黑色天鹅绒披风换成了同色的短披风,肩上绣着瑞星帝国的徽记。他的嘴角挂着那抹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眸中此刻只有真诚。李穆闰(Exercitus)坐在他身边,穿着一身银蓝色的将官礼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如释重负的轻松。霄元(RayTochter)坐在李穆闰旁边,穿着一身浅蓝的礼服,银灰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的浅蓝色眼眸望着小坤,那双眼睛中没有之前的冰冷和麻木,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的温柔。紫耳彩龟(Purple-turtle)许紧辰坐在她身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礼服,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羡慕,有感慨,也有一丝深沉的、说不清的悲伤。娄八月(Financer)坐在张毫的另一侧,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手中把玩着几枚晶体货币,但今天那货币在他指间的翻转很慢,很轻,他不会让它发出声响。陆颖(Justicer)坐在娄八月旁边,穿着一身深黑色绣金边的礼服,手中没有握着那柄银色法典,而是握着一束花,红色的玫瑰。
后面几排坐的是宇宙各个文明的朋友和代表。赤星的熬冰(Allice)穿着一身深红色的王袍,胸前佩戴着燃烧的红莲徽记,面容沉静,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身后两名赤星守卫手持长长的赤红色旌旗,旌旗上绣着赤星的标志。塞勒涅联邦的曼巴公爵穿着一身优雅的深蓝色礼服,手中握着一柄银杖,头上那簇深红色的月桂花在灯光下格外刺目。鱼跃文明的章骞(King Chian)穿着那身由特殊金属丝编织的王袍,头戴星辰冠冕,面容威严而慈和,眼中蕴含着星辰大海的智慧。还有理敬文明的大法官,啸川共同体的晶体生命,车八文明的老者——数十个文明,数百位代表,他们的形态各异,语言各异,但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祝福。
小坤和弦如走上了平台。他们转过身,面对着来宾。小坤的右手握着弦如的左手,弦如的右手捧着那束花。阳光从穹顶的透明玻璃洒下来,将他们的身影投在深红色的地毯上。礼堂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望着他们,望着这对经历了无数磨难终于走到一起的恋人。
主持人是丽塔,她走上平台,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世英同盟的婚礼登记册,封面是深蓝色的皮革,上面烫着金色的星辰徽记。她翻开册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各位来宾,来自宇宙各文明的朋友们。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赫正坤——世英同盟部长、来自地球的伟大战士,和弦如——奥创星皇女、暗物质三世令纲陛下之女——的婚礼。”
她合上册子,目光落在小坤和弦如身上。
“我认识他们两个人很久了。他们经历过很多事,历经了无数苦难和挑战,但他们走到了今天。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现在,请新人宣誓。”
小坤转过身,面对着弦如。他的银色眼眸望着她,那双眼睛中没有泪水,但有一种深沉的、说不清的感动。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
“弦如。我承诺——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我们遇到什么困难,无论前方的路有多么坎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我会保护你,守护你,爱你。直到永远。”
弦如的眼泪流了下来。那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她手中的花束上,在玫瑰的花瓣上凝成晶莹的露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赫正坤。我承诺——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你身处何地,无论我们相隔多远,我都会等你。我会支持你,信任你,爱你。直到永远。”
丽塔合上册子。“现在,请交换信物。”
小坤从口袋中取出一枚戒指。那戒指是用巅峰金属打造的,银蓝色,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只有一圈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能量纹路在表面流转。他轻轻握住弦如的左手,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那戒指的大小刚好,不松不紧,巅峰金属的微光在她白皙的手指上闪烁着,如同一颗小小的星辰。弦如也从怀中取出一枚戒指。那是用奥创星的星辉树脂打造的,淡蓝色,半透明,内部有细小的光点在缓缓流动,如同将一小片星空凝固在了树脂中。她握住小坤的右手,将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那树脂的温热透过他的皮肤,传到他的能量核心,让他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
丽塔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中回荡。“我宣布,赫正坤和弦如,正式结为夫妻。”
小坤伸出手,轻轻托起弦如的脸,然后低下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那一吻很轻,很温柔,带着花束的香气,也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弦如踮起脚尖,回应着他的吻,她的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婚纱的裙摆在地面上轻轻转动。
礼堂里响起了掌声。那掌声起初是稀稀落落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如同雷鸣,如同海浪,如同整个宇宙都在为这一刻欢呼。杰森奥特曼的掌声最响,他的手每拍一下都像是一声闷雷。超级小鸡扑闪着翅膀,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令纲站起身,走到平台上。他的步伐很慢,很稳,那件深蓝色的披风在他身后轻轻飘动。他走到小坤面前,停下脚步,那双幽深的眼眸望着小坤。他没有拿讲稿,没有说话稿,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如同一堵墙。他的身后,十二位奥创星元老同时站起身,右手抚胸,微微低头。那是奥创星最高的礼仪,是臣子对帝王的敬意,是长辈对晚辈的祝福。
“赫正坤。”令纲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我把女儿交给你了。”
小坤望着令纲,那双银色的眼眸中满是认真。“陛下,我会好好待她。我不会让她受委屈,不会让她受苦,不会让她流泪——除了喜悦的泪水。”
令纲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弦如。弦如站在那里,白色的婚纱在灯光下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芒,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她的嘴角挂着笑容。令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如同她小时候他哄她睡觉时一样。
“你长大了。”令纲说,声音有些沙哑。“你母亲如果在世,一定会为你骄傲。”
弦如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的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令纲的手。“父亲,谢谢你。”
令纲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后了一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望着小坤,那双幽深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一个父亲终于将女儿托付出去的释然,是一个帝王终于看到和平到来的欣慰,也是一个长者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轻松。
小坤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来宾。他的银色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令纲,扫过丽塔,扫过张毫,扫过熬冰,扫过那些来自不同文明、不同形态、不同语言的代表们。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很平稳,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词都像是从心底涌出。
“各位,感谢你们来参加我的婚礼。今天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一场漫长的、惨烈的、夺走了无数生命的战争。王瑞(King Ray)死了。他的‘帝国’瓦解了,他的军队投降了,和平来了。这句话,我等了很久,很多人等了很久。但和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无数人用生命换来的。”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王昊政部长,那乇(Nazhe)李竟义,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战士,他们死在这漫长的战争中,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看不到今天,看不到这个和平的世界,看不到这场婚礼。我们活着的人,能做的不多。好好地活着,守护这份和平,不让他们的牺牲白费。这就是我们能做的,也是我们必须做的。”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世英同盟会继续存在下去,继续维护宇宙的和平与秩序。我以部长的身份承诺——同盟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不会辜负那些为和平付出生命的人。这份和平,我们会永远维持下去。不是因为我们是强者,不是因为我们是胜利者,而是因为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这是正义的事,这是正确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感谢宇宙中所有心向正义和和平的朋友们。没有你们,没有同盟,没有这场胜利。没有你们,我没有今天。谢谢。”
礼堂里再次响起掌声。那掌声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持久,更加发自内心。河南队长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丽塔手中的手帕已经彻底湿透了。张毫的嘴角那抹淡笑变成了真正的笑容,不是他惯有的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而是一个真诚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小坤走下平台,走向那些前来参加他婚礼的朋友们。
熬冰(Allice)站在赤星的座位区,看到小坤走来,微微欠身。他的面容依旧沉静,但眼神中有一丝深沉的感激。他穿着一身深红色的王袍,胸前佩戴着燃烧的红莲徽记,红莲的花瓣在灯光下似乎真的在燃烧。他的身后,两名赤星守卫手持长长的赤红色旌旗,旌旗上绣着赤星的标志,旗杆的顶端有一颗红莲形状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
“赫正坤部长。”熬冰说。“再次感谢你昨天带领同盟全体核心成员到赤星安葬那乇(Nazhe)李竟义。那乇是赤星的英雄,也是赤星的朋友。他的离去,让赤星失去了一位最忠诚的战士。”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但赤星为同盟的贡献不会止步于那乇的离开。赤星会继续与同盟并肩作战,守护这片来之不易的和平。”
小坤望着熬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谢谢你,熬冰陛下。”
熬冰摇了摇头。“不用谢。应该的。那乇在赤星重生,也在赤星安息。他的火焰会永远在赤星的土地上燃烧,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小坤走向张毫(Debonair)。张毫站在帝国座位区的前方,那件深紫色的立领礼服在灯光下闪烁着暗淡的光泽,黑色短披风肩上绣着新皇室的银色星辰图案。他的嘴角挂着那抹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眸中此刻只有真诚。他看到小坤走来,张开双臂,拥抱了小坤。那拥抱很紧,很真诚,带着一种战友之间的信任和尊重。
“祝贺你,小坤。”张毫(Debonair)说,声音很低。“也谢谢你。谢谢你除掉了王瑞(King Ray)。如果不是你,帝国不会有今天,我不会有今天。王瑞统治了两百年,把帝国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也把帝国带到了崩溃的边缘。他死了,帝国才能重生。”
小坤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也有功劳。没有你,我们无法联合太阳系内部的人们。没有你,那道屏障不会被消除,同盟的舰队进不了太阳系。”
张毫(Debonair)松开他,退后一步,那双深棕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有时间来帝都本埠看看。帝国现在不一样了。你会看到一个新的瑞星——不再是扩张的、侵略的、征服的帝国,而是一个和平的、发展的、与宇宙共存的帝国。”
小坤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可以过去。自己飞过去只是几个小时的事儿。”
张毫(Debonair)笑了。“我等你。”
小坤转过身,正准备走向下一群人,目光却落在了一个不速之客身上。
菜 B(CaiB)站在人群的边缘。他的液态金属身躯在灯光下不断流动、变幻,银色的光芒在他身上跳跃着,如同一条流动的河流。他没有穿礼服,没有带随从,只是一个人——不,一个生命体——站在那里。他的形态不是固定的,时而凝聚成类人的轮廓,时而扩散成一片银色的雾气,时而收缩成一个银色的球体。他的意识波动在空气中弥漫,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他没有邀请函。小坤没有给他发过邀请函。但他来了。
小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不是客套,不是勉强,而是真心的、带着一丝惊喜的笑容。他走向菜 B(CaiB),伸出手。菜 B 的液态金属身躯波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类似于握手的动作——一只手形的银色突起从他的身体中伸出,握住了小坤的手。那手很凉,很硬,很有力。
“你来了。”小坤说。
“我没有邀请函。”菜 B(CaiB)的意识波动在小坤脑海中响起,平和而毫无波澜。“但我还是来了。你不会赶我走吧?”
“不会。”小坤说。“你能来,我很高兴。虽然我们算不上很熟,但你是朋友。”
菜 B(CaiB)的液态金属身躯再次波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类似于点头的动作。“在我的推演中,你成为同盟部长并且斩杀王瑞(King Ray)的情况从未出现。你的命运轨迹超出了我所有的模型。每一次模拟,每一次计算,每一次推演——你都会在某个节点倒下。要么被王瑞杀死,要么被自己的同伴背叛,要么在战争中迷失自己。但你活下来了。你不仅活下来了,还赢了。”
他顿了顿,那双银色的眼睛——如果那算是眼睛的话——望着小坤。
“我不明白。我的模型中少了一个变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也不需要知道了。重要的是,你做到了。”
小坤望着菜 B(CaiB),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谢谢。”
菜 B 没有再说话,只是向旁边移了几步,给其他人让出空间。他的液态金属身躯收缩成了一个银色的球体,悬浮在半空中,缓慢旋转,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小坤继续在人群中走着。他走到一个角落,那里站着一个老人。那老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样式很普通,面料很普通,但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幽深的眼眸异常明亮。那是希诺。他今天没有穿那件破旧的灰袍,而是换了一身新的,深灰色,面料柔软,边缘有细密的银色纹路。他的手中没有握着任何东西,只是背在身后,站在那里,如同一道安静的影子。他的身影在人群中很容易被忽略,但如果你注意到他,你就会发现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不是威严,不是压迫,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和通透。
小坤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陛下。”
希诺摇了摇头。“我说过,不要再叫我陛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笑容,一个温和的、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今天你大婚,我怎么能不来?弦如是我的晚辈,也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朋友结婚,怎么能缺席?”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坤的肩膀。那动作很轻,但很有力。“祝贺你,小坤。弦如是个好姑娘。你们会幸福的。”
小坤望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谢谢您,希诺。没有您,就没有今天。没有您关闭那道裂缝,塞罗(Cello)的阴谋就会得逞,两个银河系就会相撞,一切都会毁灭。您是真正的英雄。”
希诺摇了摇头。“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个做了该做的事的老人。暗物质血脉的力量,不是用来炫耀的。我用了大半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你比我年轻,比我聪明,比我更早明白。”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好好活着。好好守护这片和平。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小坤点了点头。希诺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向礼堂的出口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稳,那身灰色的长袍在他身后轻轻飘动。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有些孤单,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头抬得很高。他是暗物质二世,是曾经统治廿光年共和体的帝王,是曾经以一己之力斩杀常崖千的强者。如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没有名字的、可以被任何人忽略的老人。但小坤知道,他是英雄。真正的英雄。
小坤转过身,走向地球的老朋友们。
丽塔会长站在那里,看到小坤走来,眼睛又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那手很有力,很温暖。她的手上有茧——那是常年握数据板磨出来的。小坤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些粗糙的纹路,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会长。”小坤说。“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我。”
丽塔摇了摇头。“是你自己。你自己走到了今天。”
吉吉国王(Dicking)娄浩凡走上前,伸出金属义肢,和小坤的右拳碰了一下。那金属义肢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芒,关节处的能量管线在嗡嗡作响。“你小子,终于结婚了。”吉吉国王的声音沙哑。“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开不了这个窍。”
小坤笑了。“我也以为。”
蚯蚓侠(Earthworman)许庆远从地板里弹了出来,伸出手,在小坤的肩上用力拍了一下。那力量很大,大到小坤的身体都晃了一下。“恭喜恭喜。以后再生个孩子,必须让我给他当干爹。”
乌贼侠(Squidman)吴梓越的几条触手同时伸过来,在小坤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保重。常回来看看。ESA 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河南队长(Captain Henan)张勒散咧着嘴,他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小坤的后背。“小坤,你可是咱们 ESA 走出去的。别忘了根。地球是你的家,ESA 是你的家,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人。”
虎骋侠(Tigeross)宋沪呈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拳头,和小坤的拳头碰了一下。那力量不大,但很坚定。他的眼睛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战士之间的默契,是不需要言语的信任。
地心人(Intor)史横走上前,伸出手,握了握小坤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但很坚定。“小坤,祝贺你。”
超级小鸡(Superchick)从地心人的肩上飞起来,落在小坤的肩上,用那尖尖的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脸颊。
无敌吴瀚(Invincible-invinciboy)站在人群后面,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才走上前。他抬起头,望着小坤,那双深棕色的眼眸中满是崇拜。“小坤叔叔,祝贺你。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成为真正的英雄。”
小坤蹲下身子,望着他,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你不是要像我一样。你要做你自己。你已经是英雄了。你在太空战场上想要帮助我打败那个瑞星人的时候,你就已经是英雄了。”
无敌吴瀚的脸红了,但他的嘴角挂着笑容。
炸药人(Explosiver)杜则涯走上前,伸出手,握了握小坤的手。他的皮肤没有发红——他控制住了。“小坤,祝贺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炸的,随时叫我。不管是敌人的基地,还是婚礼上的烟花,我都给你炸。”
小坤笑了。“今天不需要炸。今天需要和平。”
炸药人咧嘴笑了。“也对。和平真好。”
小坤望着他们,望着这些和他一起从地球上走出来的战友,心中涌起一股温暖。那温暖不是来自能量核心,不是来自仿生皮肤,而是来自更深处的地方——来自赫正坤的记忆,来自小坤的灵魂。
“时间过得太快了。”他说。“好像昨天我还是机械特勤队的机械战士,在 ESA 的训练场上跑步。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服从命令,只知道完成任务。我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守护,什么是为别人而战。一转眼,我已经站在这里了。成了同盟的部长,结了婚,有了你们这些朋友。”他顿了顿。“因为事务繁杂,今后我可能一年只回地球一次。但我明天就可以回去看看。就明天。回 ESA,回地球,回那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丽塔点了点头。“地球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小坤走向碳板侠(Carbonman)段锐。段锐靠在一根柱子旁,双手抱胸,面罩滑开,露出那张冷峻的脸。他的金色披风在灯光下闪烁着暗淡的光芒,披风边缘绣着金科拉星的徽记。他看到小坤走来,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笑容,一个带着一丝骄傲、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
“你的战甲和盾牌,我已经修好了。”段锐说。“你在和王瑞(King Ray)的最终对决结束后,我带着顶碳人去了冥王星。我们搜集了飘落各处的巅峰金属碎片,一片不落。有些碎片飘到了冥王星的轨道外面,有些碎片嵌入了冥王星的冰层深处,有些碎片被爆炸的冲击波推到了小行星带。但我们都找到了。所有碎片,全部回收。战甲已经修复如初,盾牌也重新铸造了。巅峰金属的分子结构已经重新排列,比之前更加坚固,能量传导效率提升了至少五个百分点。你随时可以来取。”
小坤望着段锐,那双银色的眼眸中满是感激。“段锐,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根本没有力量与王瑞(King Ray)一战。我欠你很多很多。”
段锐摆了摆手,那动作很随意。“不用谢。这是我用来赎罪的。我帮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打造了顶碳人,帮他在金科拉星建立了独裁统治,帮他把战火烧到了地球。我的手上沾满了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这也是为宇宙和平作贡献。我虽然不是同盟的人,但我也想看到和平。王瑞(King Ray)死了,和平来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变得低沉。“小坤,地球上的那个段锐——我的克隆体——还被关着。我想请你把他杀了。我很讨厌还有另一个自己活着。每次想到还有一个我在某个地方呼吸、思考、存在,我就觉得不舒服。而且那个段锐在地球上犯下了太多罪行,他帮助骨将军(General Bone)李博统治地球,帮助他镇压反抗,帮助他侵略其他文明。他该死。”
小坤望着段锐,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会处理的。”
段锐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超能力,没有被强化。但他用自己的双手打造了顶碳人大军,用自己的技术改变了战争的走向,用自己的意志走到了今天。
小坤走向令纲。令纲站在共和体座位区的前方,那件深蓝色的披风在灯光下轻轻飘动,披风的边缘绣着银色的星辰图案。他的身后,十二位奥创星元老已经落座,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小坤身上。令纲看到小坤走来,那双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温和。
“小坤。”令纲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弦如让我明白了一些道理。共和体真的有些腐朽了。千年中立,千年保守,千年不变。边塞文明的独立,筑城文明的摇摆,都是警钟。我们太长时间没有改变,太长时间没有进步,太长时间没有面对现实。宇宙在变,同盟在变,帝国在变,只有共和体原地不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我们需要寻找新的发展方式。不能继续躲在后面,不能继续对宇宙的危机视而不见,不能继续用‘中立’当借口拒绝承担任何责任。我很乐意与同盟合作。共和体不会永远封闭自己。我们会介入到外界的事业中,为宇宙的和平贡献自己的力量。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弦如让我明白,真正的中立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在正确的时候做正确的事。”
小坤望着令纲,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陛下,同盟欢迎共和体的合作。宇宙需要共和体的力量。你们的科技,你们的资源,你们的经验——都是宝贵的财富。更重要的是,你们的理念,你们的价值观,你们对和平的坚持——这些都是同盟需要的。”
令纲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了握小坤的手。那手很温暖,很有力。“好好待弦如。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小坤望着令纲,那双银色的眼眸中满是认真。“我会的,陛下。”
令纲松开手,转过身,向他的座位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稳,那件深蓝色的披风在他身后轻轻飘动。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的头抬得很高。
婚礼在欢乐的气氛中持续了很久。人们在礼堂里交谈,在走廊里漫步,在休息区里喝酒。小坤和弦如站在一起,接受着来自宇宙各处的祝福。弦如的婚纱在灯光下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芒,她的笑容灿烂而幸福。她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巅峰金属戒指在灯光下闪烁着蓝银色的光芒。她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有一枚戒指——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她一直戴着,从未摘下。小坤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星辉树脂戒指在灯光下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那些细小的光点在他的手指周围缓缓流转,如同一个小小的星云。
小坤望着弦如,那双银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她的脸,也倒映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的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面对死亡时的平静,不是战斗前的平静,而是一种他终于可以停下来的平静。战争结束了,和平到来了。他娶了弦如。他的战友们还活着。他的朋友们都在。
这就够了。
弦如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满是笑意。“你在想什么?”
小坤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在想,我们终于可以休息了。”
弦如笑了。那笑容如同春天的阳光,如同冬日的炉火,如同他在无数次战斗后回到家中时看到的那盏灯。
礼堂里,欢呼雀跃声连绵不绝,如同整个宇宙都在为这一刻欢呼。